水喝过,大圣便将碗递了回来。

朱绒接住,站在床边没动。

床不算小,两个人挤一挤,也能躺下。他往里看了一眼,又赶紧去看别处,手指沿着碗口摸了半圈,才小声道:“我在旁边结个网。”

“结便结,报给本尊听做什么?”

朱绒只好转身。

这猴子,当真一句也不留他。

他选了床脚斜对着的两根柱,将网织得略高些,免得宅子漏水,睡着睡着湿了屁股。又把囊放到伸手能摸着的地方,翻进去试了试。

从这里能看见半张床。

他将挡眼的两根丝挪开,才算满意。

屋里留着一盏小灯,灯油浅,火苗压得低。朱绒原想等大圣睡下,再起来看看窗栓,可等他解完草鞋,床上的人已经没了响动。

大圣侧卧着,避开伤肩,散下的头发压在枕边,一只手搁在被外。

朱绒趴着望了一会儿。

睡了?

他轻轻叫了声“大圣”,没人应,又等片刻,才从网里爬出来,赤脚踩过地面。

先看伤口。

他这样想着,到了床边,却迟迟没能将眼睛从那张脸上挪开。

灯在大圣身后,照亮鬓边一层细金毛,往下便暗了些。朱绒嫌看不清,又不舍得叫火光晃着他的眼,便蹲到另一侧,歪着头,一寸一寸地看。

眉骨生得真好。

眉峰往上挑,到了眉尾又利落地收住,底下眼窝略深,闭着时,眼睫便在眼下落出一道浅影。白日那双眼睛亮得叫他不敢直视,总是才看一眼便忙着躲,如今终于能细看,才发现眼尾比自己记得的还长,安安静静地合着,也带着一点不好招惹的意味。

朱绒往前凑了凑,连呼吸也放轻了。

他从前怎么会觉得,那些庙里的画还有一点像呢。

没有一张画得出这个样子。

鼻梁从眉间挺下来,侧过去的弧度清楚得很,鼻尖却并不尖刻。鬓边细毛顺着脸侧渐渐薄下去,露出颊上干净的皮肉,往下是收得紧的下颌。大圣睡着也不肯将嘴全松开,薄薄两片唇轻抿着,上唇的线条尤其分明。

朱绒看得喉咙发干。

就是这张嘴,白日里叫他蠢东西,嫌他的洞破,嫌他看得多。

怎么连这样抿着,也觉得好看。

若能少骂两句,肯好好叫一声他的名字……

他想起那声又凶又重的“朱绒”,竟又觉得,凶些也成,只要叫的是他。

散发间露着半只耳朵,耳尖的金毛比鬓边更细,灯光一透,连绒绒的边都看得见。朱绒忍不住抬手,在离它还有一点距离的地方停下,隔空顺了顺。

他想摸这里。

也想摸眉尾,想知道睡着了,那几根眉毛是不是还同醒着时一样,硬硬地朝着他。最想碰的却是颈侧,领口松着,细毛底下露出一小片温热的皮肤,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若将脸贴上去,会是什么样?

会痒吧。他得忍住,不能笑出声,否则大圣醒了,准要把他整个提起来扔出去。

朱绒抿住嘴,脸已经热了,眼睛却越发不肯挪。

找着他时,满身血,头发里也夹着灰,朱绒只觉得活着就好。如今洗净了,安安稳稳躺在眼前,竟叫他生出许多不敢有的念头。

他想把枕边那缕头发收好,又怕扯着,想在这只耳旁说一句媳妇儿,又怕听见。什么都没做,心里却已偷偷做过许多遍,越想越舍不得走。

大圣搭在被外的手忽然动了动。

朱绒立即蹲低,等没了动静,才慢慢直起身,望向那几根舒展开的手指。

指节稍突出,手背的细毛在灯下泛着暗金,腕骨从袖口露出来,比他的有力得多。他把自己的手放在床沿,隔着一点空隙比了比,又悄悄将手指张开。

这样扣下来,应当正好能握住他。

方才扣住时只顾着疼了,若下回轻一点,他一定不往回缩。

想到下回,朱绒嘴角便忍不住往上翘。屋里只有他们两个,旁人看不见这副模样,连罗娘子也不能随随便便推门进来。

可再往上一点,那圈伤布便露了出来。

他的笑慢慢收住。

布是干的,里头的伤却还在。大圣唇色淡,睡着也没全舒展开眉头,方才那些妄想一下便叫他心虚起来。他蹲着看了这么久,竟又将伤忘了。

朱绒把滑开的被角往上拉了些,正要起身,那两道眉忽然蹙紧。

他下意识伸手。

还没碰到眉间,腕子便被扣住了。

金色的眼睛骤然睁开,朱绒吓得僵在床旁。那道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去,直直看向窗边,过了片刻,才重新落回来。

“你做什么?”

“我看你……皱眉。”

大圣没有松手,胸口起伏得比方才快。

朱绒也不敢动,只轻声补道:“在屋里呢,窗关着,没有东西进来。”

扣着他的力道终于松了些。

“谁叫你下来的?”

“我……我睡觉翻身,滚下来了。”

这话说得心虚,他赶紧去取水。端回来时,大圣已经坐起,左手按在额角,接过碗,却半晌没有喝。

朱绒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做噩梦了,想起来什么了吗?”

“吵得很,听不清。”

他没敢再问,在旁边等着,直到碗空了,才接回来。

“睡你的去。”

朱绒点头,爬回网里,仍忍不住望着床边。大圣这回没躺,靠着床头坐了许久。朱绒原想陪着,眼皮却越来越沉,最后只记得将一根丝搭在水碗旁,免得叫时听不见。

再醒来,是青翎在外头叩门。

大圣已经穿好了衣裳。

朱绒慌忙爬起来,鞋带系到一半,忽然想起昨夜看了那么久,还伸了手,赶紧抬脸。

“你……昨夜睡得好么?”

“托你的福,没死在床上。”

他不敢问了。

到了正堂,罗娘子已将木梭放在一块旧帕上。桌边撤了茶碗,连那支亮着的红烛也挪远些,只留一片干净地方。

朱绒坐下,先洗手,再从指间分出细丝。

木梭上的红线不能拆,他便沿着裂口结了个小兜,兜住其中那点微光。起初一切都好,光慢慢离开木头,像被风吹起的一点火星。

朱绒怕它散,立即收了收网口。

微光陡然一暗。

“停。”

罗娘子伸出手,又生生停在旁边。朱绒忙将网松开,托回裂口处,那一点光才重新亮了些。

他额头沁出汗。

“我收重了。”

罗娘子盯着木梭,过了一会儿,才道:“再松些,别着急。”

朱绒点头,将刚结的网拆掉。

得托着,不能勒。

他重新分丝,这回织了上下两层,上头疏,底下密,中间留着空隙。小小一个兜,比先前大出一圈,光落进去时,他没有急着合口,只一点点抬起兜底。

“左边。”大圣忽然道。

朱绒跟着看,那里有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正贴着网边往外散。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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