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光线昏黄,老旧灯泡垂在房梁上,淡淡的光影落在地面,压得人心沉静。

叶舟身子微微往前探,刻意压低话音,每一句都说得稳重实在,没有半点官腔。

“王师傅,我实话摊开跟您讲。镇党委已经彻底下定决心,要整治酒厂多年的顽疾,专门成立改革专项工作组,全盘接管厂里所有事务。我今晚过来,就是诚心请您出山,进班子帮我压阵。”

他眼神恳切,直直盯着王承保,态度摆得十足端正。

王承保浑浊的眸子猛地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连连摆手,脑袋摇得飞快:“不不不,这可使不得!叶同志,你太高看我了。我一辈子蹲酒坊、守窖池,只会酿酒手艺。管人、理事、处理厂里这些弯弯绕,我两眼一抹黑,真干不来,也不敢瞎揽事。”

这番推辞,叶舟早有预料。这种一辈子守手艺的老匠人,性子硬、骨气直,最不爱掺和人际纷争、官场拉扯。只想安稳度日,不愿沾半点是非。

他脑子飞快一转,立刻换了思路:“那老厂长呢?如果能请老厂长重新回来坐镇,能不能镇得住厂里的人心场面?”

此话一出。王承保脸上的神色瞬间彻底黯淡下去。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浑身力气,嗓音低沉沙哑:“他……来不了了。”

叶舟心头一紧:“怎么了?”

“去年冬天,没熬过去,人走了。”

空气骤然一静。叶舟心口猛地一沉,喉咙堵得发闷,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抱歉王师傅,我不知道这事,是我唐突了。”

“没事。”王承保轻轻摆手,眼底藏着压了许久的惋惜。

屋里沉默良久。许久之后,王承保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抬眼看向叶舟,语气格外认真:“叶同志,你是真心想救这个厂子。那我,给你举荐一个最合适的人。”

叶舟瞬间精神一振,脊背不自觉坐直:“您说!”

“老厂长的儿子,魏国庆。整个酒厂,除了老一辈老师傅,就他最适合入局主事。”

“老厂长的儿子?”叶舟微微一愣,有些意外。

“没错。”王承保点点头,语气无比笃定,“庆子从小在酒厂院子长大,长大了直接进厂,跟着他爹从最苦的车间活干起。厂里大半工人,都是看着他长大的。当年老厂长被杜小斌挤走,他心里气不过,二话不说跟着辞了工。这几年一直在村里打散工糊口,从没离开过这片地。只要他肯站出来,老工人信他,年轻工人服他,全厂人心,他拢得住。”

听完这番话。叶舟心里一下豁然开朗。这不就是自己最缺的、扎根厂区的本土核心?自带声望、自带群众基础,是天生的内部润滑剂。

“王师傅!”叶舟立刻起身,“麻烦您带我去找他!我今晚就想见他!”

王承保拿起桌边烟袋,在鞋底轻轻磕掉烟灰,干脆起身:“走!”

夜色微凉,乡间小路安静得很。路上闲聊几句,叶舟把魏国庆的家境、脾气、经历,摸得七七八八。

魏国庆家就在村子另一头,一栋普通平房,院墙是碎砖头堆砌的,看得出来日子过得拮据平淡。天色彻底黑透,院里一盏昏黄电灯亮着,光线微弱。

叶舟心里快速盘算妥当,伸手一把拉住正要上前叫门的王承保,凑到他耳边低声细语两句。王承保愣了一瞬,随即恍然点头,眼底露出一丝赞许。他上前两步,抬手敲门,把屋里的魏国庆唤了出来。

院门推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汉子走了出来。身形瘦高,脊背挺得笔直,眉眼干净利落。即便常年干粗活,眼神依旧清亮,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看到陌生的叶舟,他眼底瞬间浮出几分警惕。

“庆子,这位是镇政府的叶同志,专程来找你谈事的。”王承保开口介绍。

叶舟笑容温和,半点没有干部架子:“国庆兄弟,夜里天凉。附近有家小馆子,我做东,咱们边吃边聊。”

魏国庆看了看王师傅,又打量两眼叶舟。虽然心里摸不透来意,但看在老师傅的面子上,还是轻轻点了头。

乡村小馆,桌椅简单朴素。几碟家常菜,两杯淡酒,氛围松弛下来。叶舟主动拿起酒壶,给两人一一满上,端起自己酒杯:“王师傅,国庆兄弟。这一杯,我敬你们两位,敬你们这么多年,心里始终还惦着老酒厂。”

酒过三巡,气氛彻底放开,话匣子也慢慢打开。当魏国庆一字一句听完,镇里要成立专项工作组、全面整改酒厂、真心盘活厂子,并且希望他入局、代表全厂职工坐镇车间、收拢人心时。整个人瞬间僵在椅子上。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颤。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叶……叶哥,你说的是真的?镇上……真的要救酒厂?”

“千真万确。”叶舟眼神坚定,语气斩钉截铁,“只要你点头入局,我们这帮人,陪你一起,把酒厂重新拉回正轨。”

这句话落地。积压数年的委屈、不甘、遗憾,瞬间冲破所有克制。二十多岁的汉子,再也绷不住,当场红了眼眶,紧接着埋头,失声痛哭。哭声压抑又酸涩。

“我爹临走之前……躺在床上,抓着我的手,嘴里念叨的全是酒厂。他一辈子心血守着厂子,最后落得个黯然离场。他总觉得亏欠跟着他干的那些老师傅、老工人。他带着遗憾走的……真的是带着遗憾走的啊!”

哭声像重锤,狠狠砸在两人心上。王承保眼眶通红,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呛得连连咳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老一辈匠人,一辈子守厂、爱厂、惜厂。这份执念,纯粹、沉重,又无比赤诚。

叶舟没有急着开口安慰。他默默拿起酒瓶,将三只酒杯重新满上。抬手,一饮而尽。空杯重重顿在桌面,“砰”的一声闷响,像一句无声的承诺。

“庆子。你父亲没能做完的事,没能守住的酒厂。从今天起,交给你,交给我们。你负责稳住工人、稳住人心、稳住手艺根基。我负责政策、整改、资源、兜底。咱们一起,把酒厂救活。”

魏国庆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昏黄灯光下。三人目光交汇,坚定、滚烫、透亮。

一桩心事,一场托付,就此落定。

次日一早。镇政府办公室。

叶舟早早到岗,精神清爽。工作组人选名单铺在桌面。魏国庆三个字后面,被他重重勾上一笔,彻底敲定。指尖继续在纸上轻点滑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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