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凝冰今天起得很早。她没有叫醒林若雨。林若雨还在睡，银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很匀。萧凝冰看了她一眼，然后走到镜前，自己束好马尾。她拿起石板，给林若雨留了条消息，便带着咕叽出门了。
听风飘在她们身后，剑穗被晨风吹起来，轻轻晃着。咕叽背着小书包，一只手拉着萧凝冰的手，另一只手揉眼睛。她还没完全醒，但听说今天放学后要去泡温泉，也就顾不上哈欠了，一路上都在问“蓝泡泡可以去吗？”“辰昏可以去吗？”“我可以和柳青青一起吗？”。
萧凝冰一个一个答：“可以。可以。可以……”
到青石学堂门口时，苏染正在门廊下整理今天的教具。她看见萧凝冰，微微颔首。“陛下，早上好。”
“苏老师。”萧凝冰把咕叽交给她，然后说，“今晚放学后，带孩子们一起去泡温泉。在西边山谷。教了孩子们这么久，也辛苦你了。”
苏染眨了眨眼，然后笑了。“好。我今天提前准备一下。需要我带什么吗？”
“毛巾和衣服。其他的葛朗会准备。”
咕叽在旁边仰着头听了半天，终于确认了自己没听错，转身就往教室里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抱住萧凝冰的腿。“妈咪也去吗！”
“……嗯。”
“那蓝泡泡和辰昏呢？”
“都可以去。”
咕叽松开手，跑进教室，声音从门里传出来：“柳青青！今天放学后要去泡温泉！我妈咪说的！”
苏染看着咕叽跑进去的背影，弯了弯嘴角，然后转过头。“陛下，夏禾最近排练很累。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让她也一起去放松一下。”
萧凝冰看了她一眼。“你问她。如果她来，葛朗那边我去说。”
“好。”苏染的语气和上课时一样平静。
林若雨是被石板的振动声叫醒的。她迷迷糊糊摸到床头柜上的石板，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
听雨：我去送咕叽上学了。今晚放学后带孩子们去泡温泉，苏老师一起去。你醒了再回消息。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嘴角弯着，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融冰：人数够不够？不够我再拉几个。
片刻后，石板振了一下。
听雨：够了。
融冰：我想拉上另一个我和另一个你。她们来这么久，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道回去的办法，正好让她们放松放松。
听雨：好，都依你。
林若雨放下石板，掀开被子起身。她走到客房门口，敲了两下门。开门的是勇者萧凝冰，已经换好了那套深灰色便装，左手腕的袖口遮着发绳。魔王林若雨还窝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头乱糟糟的银发。
“泡温泉，去不去？”
魔王林若雨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现在？”
“晚上。下午放学后集合。”
“泡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魔王林若雨把被子往旁边一掀，坐起来，开始套衣服。
勇者萧凝冰没有开口询问，只是点了点头。
林若雨靠在门框上，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们要不要给自己再取个名？以后出门方便点。”
魔王林若雨套好上衣，头从领口钻出来。“昂？我想想……就叫林霜华吧。霜降的霜，升华的华。”
她转头看向勇者萧凝冰。“你也取一个呗。”
“……萧融霜吧。”
魔王林若雨的动作顿住了：“……你几个意思？”
“我想追你。”
“追了三百年还不够？”
“不是那个追。”勇者萧凝冰看着她。
魔王林若雨没有接话。她把脸转向窗户，好像窗外有什么很值得看的东西。但她的耳廓，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染上了红色。
林若雨轻轻笑了一声，退出去，把门带上。走廊里，她低头在石板上给萧凝冰发了条消息。
融冰：人数够了。另一个我给自己取了个化名叫林霜华，另一个你给自己取名叫萧融霜。
听雨：萧融霜。她起的？
融冰：她自己起的。看起来是对霜华起心思了。
片刻后，石板振了一下。
听雨：倒是像以前的我会做出来的事。
上午，绯夜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往书房走。她今天没有推广任务，留在魔王城侍奉林若雨。林若雨在绯夜离开前叫住她。“绯夜，今晚去泡温泉，去不去？”
绯夜的尾巴翘起来。“温泉？”
“嗯。学堂的孩子们也去，苏老师也去。人多热闹。”
“那我能带上沐光吗？”
林若雨弯了弯嘴角。“当然啦。”
绯夜的尾巴开始狂晃。她把果盘往林若雨手里一塞，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鞠了一躬。“勇者大人，果盘是给您的——谢谢您！”说完就又跑了。林若雨端着果盘站在原地，看着那条淡紫色的尾巴消失在走廊拐角。
绯夜把温泉的事告诉葛朗的时候，葛朗正在给新剧目的道具清单做最后核对。他听完，手里的笔停在半空，然后放下清单，站起来，走到夏禾的工作台前。
夏禾正在给一把道具剑描花纹，剑刃上的藤蔓纹路画到一半，笔尖悬在剑身上方。她抬头看了葛朗一眼。“怎么了，葛导？”
“给你半天假，最近你太累了，去泡温泉放松一下吧。”他顿了顿，用非常正式的语气补充道，“近期排练强度过大，我准备给全体成员适当放松。夏禾你先去，回来给剧团写一份温泉对肌肉疲劳恢复效果的评估报告。”
夏禾愣了一下。“温泉？”
“苏老师也会去。”葛朗说完就走了。
夏禾低头看着手里的道具剑。剑身上的藤蔓花纹还没画完，她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放下笔，把袖口往上又卷了一圈，站起来。
下午放学。咕叽第一个冲出教室，小背包在她背上一颠一颠的。她把今天写的字举给萧凝冰看，最后一行旁边贴着一朵小红花。萧凝冰接过来看了片刻。“写得不错。”
“苏老师说可以把小红花带回家！”她小心翼翼地把作业折好放回背包里。身后，柳青青拉着她父亲的手走过来。柳父是个瘦高的男人，皮肤被阳光晒成深棕色，手掌粗糙，指节粗大。他冲萧凝冰点了点头。“陛下。青青说学堂组织泡温泉，我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葛朗在那边，他会安排。”萧凝冰指了指集合点。
柳父点点头，牵着柳青青往那边走去。柳青青走了几步，回头朝咕叽喊：“咕叽快来！那里有点心！”咕叽立刻拉着萧凝冰的手往集合点跑。
学堂门口，人陆续到齐。苏染点了一遍名——咕叽、柳青青、奥雅、格妍，孩子们都到齐了。夏禾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拎着苏染昨天给她的竹筒杯。苏染看见她，微微弯了弯嘴角。
“苏老师，你带了毛巾吗？”
“带了。”苏染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夏禾站在她旁边，手不知道放哪儿。
林若雨带着林霜华和萧融霜走过来。林霜华换了那件浅紫色的休闲服，萧融霜穿着深灰色便装。两人走在队伍最后面，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多余的话。
绯夜和江沐光已经到了。绯夜整个人靠在江沐光身上，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
葛朗站在集合点旁边，手里拿着清单，一一核对人数。
奥燎和格凛从另一头走过来。奥燎今天带了件深红色的浴袍，格凛带了冰蓝色的浴袍。
两人一路走一路拌嘴。奥燎说“你走路还散着冰晶”，格凛说“你身上还冒着热气”。
奥燎正要反驳，看见柳父站在旁边，主动伸出手。
“你好，火焰公爵奥燎。你是柳青青的父亲？”
柳父和他握了握手。“是。我是农民。”
奥燎点点头。“农民好。我那边熔岩地太热，种什么都不活，下次请你去看看。”
“你上次还说我那边的冰晶田太冷。”格凛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句。
奥燎回头看他。“你那边是太冷了。熔岩地是太热了。”
“总归是极端气温引起的，所以需要调温阵。”萧凝冰接过话匣。
温泉在西边的山谷里。蒸汽在半空中结成一团薄雾，和蓝泡泡粉紫色的光晕混在一起，给整个山谷罩上一层朦胧的暖调。
两个大温泉并排嵌在山谷底部，中间隔着一条石径和几丛灌木。女池稍大，岸边铺着光滑的火山岩；男池稍小，藏在几棵老树后面，只能隐约看见水面上方飘着的蒸汽。
女池这边，孩子们已经下了水。咕叽蹲在浅水区，水没过她的小腿。蓝泡泡飘在她面前，触须懒洋洋地垂着，被蒸汽推得轻轻晃动。
咕叽伸手去碰它的触须，够不着。蓝泡泡自己把触须放低了半寸，刚好落到她指尖能够到的位置。
咕叽轻轻碰了一下，蓝泡泡的触须缩回去，晃了晃，又垂下来。咕叽又碰一下，触手又缩回去，过会儿又垂下来。她咯咯笑起来，回头朝深水区那边喊：“妈咪！蓝泡泡怕痒！和辰昏一样！”
萧凝冰在深水区微微弯了弯嘴角。辰昏趴在池边的火山岩上，听到自己的名字，睁开一只眼睛，发出一声极轻的鼻息。它换了个姿势，把脑袋搁在爪子上，继续打瞌睡：“怕痒是……人之常情。”
林若雨靠在萧凝冰肩上，看着咕叽又伸手去够蓝泡泡的触须。蓝泡泡这次没有缩，触须轻轻绕上咕叽的手指，像在握手。
“上次我们来这里的时候，只有我们两个。”她顿了顿，“现在热闹多了。”
萧凝冰没有说话，她静静地看着林若雨，用右手扣住了她的左手。
林霜华和萧融霜在池子的另一角。离深水区不远不近，中间隔着一道矮矮的火山岩，能隐约听见那边的说话声，但听不清内容。
萧融霜靠在池壁上，姿势和萧凝冰几乎一模一样——闭着眼睛，眉间是松的。林霜华泡在她旁边，水没过她的肩膀。银发在水面上散开，和蒸汽混在一起。
“你有没有觉得，今天好像有什么不一样？”林霜华忽然说。
萧融霜睁开眼睛。“什么？”
“……没什么，可能是我的错觉吧。”林霜华低头看了看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她只是把手从水里抬起来，翻过来看了看掌心。
萧融霜没有追问。她垂在身侧的左手抬了起来，搭在林霜华的掌心上。她停住了，没有收回。林霜华也没有收回。两人就这么靠着池壁，谁都没有说话。远处不时传来咕叽的笑声和蓝泡泡触须划过水面的轻响。
柳青青和奥雅在浅水区比赛憋气。两人深吸一口气，同时沉进水里，腮帮子鼓得像两只河豚。
格妍坐在池边，手里捏着一块冰晶轻轻贴在脸颊上降温，看着水面下两团模糊的影子，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
夏禾坐在浅水区边缘，手里捧着一杯苏染递给她的月光兰花茶。竹筒做的杯子，杯壁温温热。
茶水已经快凉了，但香味还在，一缕极淡的清甜，和在剧团道具间闻到的一模一样。
苏染靠在她旁边的池壁上闭着眼睛，银白色的长辫浮在水面上，发尾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周围很安静，孩子们的笑声被蒸汽隔开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夏禾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筒杯，忽然开口。
“……上次没去学堂，对不起。”
她说完了后，本来想沉进水里。但水很浅，沉不下去，她只能坐在那里，等苏染的回应。苏染没有睁眼。“没关系，你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我理解你。”
“……嗯。”
“回去把我的传讯石板账号加上，要来提前发消息。”
夏禾听到自己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了下来。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觉得肩膀比刚才轻了。
她端起竹筒杯，又喝了一口月光兰花茶。苏染依旧闭着眼睛，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夏禾看见了。这一次她没有转开脸。
绯夜在休息区给每个人递毛巾。她把毛巾叠成整齐的方块，每一块都拍一拍再递出去。递到夏禾时，她停了一下。夏禾抬头看他，以为她要说什么。绯夜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毛巾放在她手边，然后走开了。
江沐光靠在休息区的长凳上。绯夜送完毛巾，回来趴在江沐光的怀里。
“沐光。”
“嗯。”
“今天真好。”
“嗯。”绯夜闻着江沐光身上的月光兰气味，缓缓闭上眼睛。
“你今天为什么总是只说‘嗯’？”
“对你，我总是句句有回应。”
听到这话，绯夜起身亲了她一口，又把脑袋埋到她怀里。
“净会说情话。”
“可你爱听。”
“嗯……”之后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享受着这闲暇时光。
洛芜菁坐在休息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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