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今晚就要见他
裴行的话说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说谎显然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风格,但裴行转念一想,平时他也总是看这个习惯低头的表妹不顺眼,没少故意为难她。
不过褚离的反应显然比他想的要大上不少。
他还记得,上次见褚离脸上出现这种表情的时候还是两个月前。
那时京中来了流民,不少纨绔子弟用馒头戏耍乞儿,裴行虽不曾参与却也不曾出手阻拦。
少年站在一众华服公子中,视线越过熙攘的人群,看见当时的褚离脸上也是这般神色。
除此以外,似乎平时无论被欺负得再甚,褚离那张脸上好似披着面具,从来没出现过微笑以外其他的表情。
就好像无波的湖面,掀不起一点涟漪。
她越是这样,裴行越是想看不一样的褚离,想看撕碎这张假面下会不会有其他的模样。
裴行的话无疑给了秋月等人借题发挥的理由,原本几人还因着褚离此前说荷包是世子的稍有忌惮。眼下得到了世子亲口否认也都不管那么多,秋月抓着青竹就要压人到管家处。
“不但敢偷盗,还敢当着主子面前说谎,真是谁的奴才被养得什么样子!”
秋月指桑骂槐的话,褚离根本不放在心上,褚离眼中只有为了救她被欺辱的青竹。
傻丫头分明被她牵连,却还使劲朝着她摇头,连连拒绝不让褚离替她说话,一副要自己抗下罪名的决绝。
或许青竹不清楚,但习惯最快了解所处环境的褚离早就知道。
若是偷盗罪名做实,按着侯府规矩不但要被仗责,还要被发卖出去,青竹这等年轻稚嫩的姑娘只怕会遭遇不测……
褚离攥紧衣衫下的手,看向青竹的眼神变得坚定,她绝对不允许青竹因为她遭受这些折磨。
“慢着——”
这一声,引得拉扯青竹的秋月顿住脚步,秋月作为一个奴婢却扭头直直看向褚离,丝毫不畏惧。
“三小姐,奴才偷盗当罚是侯府的规矩,表示侯爷在此也是要罚的,你何苦阻拦。”说罢还伸手作势要掐青竹。
青竹年纪本就小,胆子也小,被刚刚的几番攀扯弄得没了力气,还是忍住不吭声。
那架势十足的一下却没真的落到她身上。
青竹抬眸,只见褚离挡在她身前,硬生生替她挡了。
秋月在宋明珠处一贯厉手处置下面的小丫鬟,手上功夫很是厉害,刚刚那几下青竹到现在一碰到都很疼,更遑论褚离替她那下。
硬生生扛了一下的褚离好似没感受到,只抬手将青竹脸上的泪痕擦掉,这才回过头。
褚离的脸上是淡然的神色,说出的话让人意料之外。
“世子殿下的荷包是我偷的。”
少女的话简短,语气都不曾加重,却让几人都忍不住看向她。
“我想着世子配饰繁多,偷偷留下此物不会被发觉……所以支开她们偷拿。”
习惯说谎的她第一次觉得编造如此艰难,视线聚集带来的屈辱感远比褚离臆想中的更大。
衣袖下的指尖因气愤细细的抖,褚离脸上仍旧保持着平和,“家规该如何处置便如何,我都领命。”
裴行原本只是站在人群之后看着这边的反应,见到这一幕时眉头蹙起。
视线中少女的脸色虽平淡,却和平时的样子不同,眉宇间似乎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委屈,像细雨落在平静水面掀起清浅的涟漪……
秋月显然很是得意,“这可是三小姐你自己承认的,在场诸位都听到了,不是奴婢给你泼脏水。”
想着回去会如何被宋明珠奖赏,秋月嘴角都忍不住上扬,但还没得意上一瞬,眼前身量颀长的裴行先她一步拉起褚离。
秋月下意识还想追,被裴行回眸一个眼神吓得不敢动弹,连聒噪的几个小丫鬟都愣在原地。
谁见过这位殿下用这种眼神看人?!
“都滚开!”
少年心中的怒火丝毫不减,他一直拉着人走到梅园,突然掌中的手猛地加大力道将他甩开。
这一下让还在外面走的裴行顿住脚步,回头看身后的少女。
只见褚离的脸上神色如往常一般,刚刚那下的力道根本不像出自她之手。
少女轻声唤了他一句,“表哥。”
他连掌心被甩开的酥麻感都来不及探究,视线死死盯住眼前人,视图在她古井无波的脸上找出些异样,但却什么都没发觉。
她语气和脸上的神色一般平和,就好像刚才的那些被污蔑的事情都不曾发生。
这种毫无瑕疵的平和乖顺让裴行觉得褚离刚才脸上一晃而过的决然惊诧,还有委屈,都好似从来不曾出现过。
难道她真的就一点都不在意?即便被人这般污蔑?
一股强烈的烦闷之感从心口蔓延。
裴行刚要说什么,褚离先一步将绣好的荷包递上来。
“表哥,”少女语气温柔,“你交代我的荷包,我已经绣好了,还给你。”
经过刚才的一番拉扯,荷包上的穗子已然纷乱,彼此纠缠着,上面嵌着的几颗硕大珍珠也不知去向。
裴行看着手中的荷包,藕荷色的锦缎上少女的指尖还残存着拉扯时对方留下的划痕。
分明褚离已经做得很好了,裴行心中还是莫名的涌起了一丝恼意。
一种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的恼火,促使他抓起荷包,直接扔给身侧的小厮。
男人的语气恶劣张扬,“什么脏东西也配给我用,赏你了。”
……
裴府家祠,将夜
透过祠堂一侧支开一角的明窗,褚离看见外面昏昏的暮色。
祠堂服侍的丫鬟们无声的点亮身侧的树形烛架,亮起的灯火辉映着眼前长明灯火,分明很是明亮,褚离眼前却一阵阵模糊。
“咔哒——”
笔杆落在地上发出脆响,烛火在她的眼前成了光晕,火焰随着细弱的风摇曳,让她愈发看不清了。
火药伤过后她的眼睛总是时好时坏,每当周遭昏暗亦或者心情不佳时都会变重,褚离此时便是因着后者。
她伸手摸索着朝着笔杆掉下的方向摸索,果然立刻就找到笔。
褚离不合时宜的感觉有些好笑,当初门主让她学习的听声辨位竟然用到了这等事上,也算是神机妙算未卜先知。
如此苦中作乐没让褚离心里的闷窒缓解,她贴近书案,艰难地继续誊抄着家训。
宋家组训,宋氏子孙若有犯作奸犯科,偷盗忤逆等,按情节责处,其中最重便是板著之刑,并剔除宋家族谱。
最轻便是褚离如今一般抄写家训,再得如今的家主告诫,静思己过便可。
如此处置,并非宋明珠放她一马,而是这件事本就经不起细敲,匆匆落定先为难了褚离再说。
褚离并不怕抄书,被关禁闭几日几夜不给吃喝在门中都没少经历,但这种宅门暗中磋磨的屈辱她确实少经。
褚离一边抄书,一边在心里宽慰自己,总要经历过一些事情才能遇事淡然,当初自己不就是这么过来的,这次也没什么的。
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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