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静徽这一番剖析,将朝堂之上那盘根错节、暗流汹涌的棋局,猝然摊开在唐玉面前。
锦衣卫、东厂、司礼监、文官清流、勋贵宗室……
这些名词与它们背后代表的庞然势力,以及彼此间微妙而危险的制衡关系,像一张精密又残酷的巨网。
是她平日里根本无法触及的天地。
她听得专注,脑子也飞快地转动,试图将这些复杂的信息简化、归纳。
最核心的,是皇帝。
紧贴着皇帝的,是那些能日夜伴随圣驾、影响圣心的司礼监大太监们。
这些大太监伸出一只强有力的手,直接掌控着东厂,用来监视百官,甚至压制同样是皇帝亲军的锦衣卫。
而锦衣卫,与那些读圣贤书、掌管天下政务的文官集团,又是互相看不顺眼。
文官鄙夷阉宦,却也忌惮手握诏狱的厂、卫。
厂、卫需要文官治国,却又烦他们整天指手画脚、上书**……
几股巨大的力量就这样彼此拉扯、互相盯着,维持着一种危险的平衡。
而像建安侯府这样的勋贵,像杨家那样的官员,都不过是这巨大棋盘上,随时可能被波及、被权衡、甚至被舍弃的棋子。
想明白这一层,唐玉心底那点因杨家可能“找靠山”而生的隐忧,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沉甸甸地压得更实了。
若杨家真如大奶奶所推测的那般,走投无路之下鋌而走险,去攀附那最靠近皇权的“阉党”……
那掀起的风波,恐怕就远不止退婚那么简单了。
“哎呀,瞧我,跟你絮絮叨叨说这些朝堂上的乌糟事作甚?”
崔静徽看着唐玉微微蹙眉沉思的模样,不由失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定是把你听烦了,头都大了吧?不说了,这些事儿自有父亲和外面的爷们儿操心。来,快帮我看点实在的。”
她脸上重新漾起温婉又略带狡黠的笑意。
将方才那本令她蹙眉的账册往唐玉面前推了推,指着其中一页:“喏,你瞧瞧这个。”
唐玉收敛心神,凑过去细看,是慈幼堂的收支账目。
她一行行看下来,眉眼舒展开:
“进项比上月又多了两成,来看诊抓药的人次也
涨了不少这是好事呀。”
“进项是多了”
崔静徽点点头笑意却淡了些指尖点在另一处记录上
“可你细看这分项。多是妇人带着发热咳嗽的孩童来求诊或是处理些皮外伤。”
“真正挂‘妇科’牌子来看妇人隐疾的……寥寥无几。”
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真切的无奈与忧虑:
“我也悄悄问过坐堂的刘大夫。他说偶有妇人面色不佳、似有难言之隐旁敲侧击问两句。”
“对方不是支支吾吾便是立刻慌慌张张地否认拿了治头疼脑热的药就走。”
“我猜着她们多半是怕。怕被人知道来看妇人病背后指指点点怀疑她们不贞不洁坏了名声。”
唐玉闻言沉默了许久。
她想起更深更远的事。
像崔静徽这等敢于正视、敢于言说自己身体隐疾的女子能有几人?
怕是万中无一。
更多的女子她们会怯懦会彷徨会犹豫会摇摆。
这不是胆小只是有太多东西绊住了她们的脚步。
古往今来这种场面何等相似。
即便在文化开明、资讯发达的现代社会。
“妇科病”三字对许多女性而言依然是一个带着隐晦羞耻的词汇。
怕的不止是闲话。
是踏入诊室便如同将自己摊开在贞洁与私德的审判台上承受目光的凌迟。
是身体生出难以启齿的隐痛时那仿佛失格般的羞耻连对自己都羞于承认何况对外人言说。
是害怕一旦被冠上某种病名便会被打上无形的烙印在婚嫁、人前再也抬不起头。
这些看不见的枷锁层层叠叠将人困在沉默里。
让人宁可忍着拖着直到小病熬成沉疴
原来纵使换了天地换了衣裳。
女子在面对身体的秘密时那份源自千百年规训的恐惧与羞耻竟从未真正变过。
一种深切的悲悯在她心底无声蔓延。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大奶奶既然症结在此咱们不能只当作是她们脸皮薄、
怕闲话这么简单。这背后,怕是藏着更多难以言说的惶恐和顾虑。
“若要帮帮她们,咱们或许……可以从‘让人安心’上多下些功夫?
“哦?仔细说说。崔静徽来了兴趣。
唐玉理了理思绪,娓娓道来:
“首先,是待客之道。咱们慈幼堂虽说行善,可来看病的妇孺,心里也是忐忑的。
“候诊的地方,若能备些温热的茶水,放点干净简单的点心糖果,让带着孩子的母亲能缓口气,让独自来的妇人手里有杯热水握着。
“心里或许就能安定几分。花不了多少银钱,但这份体贴,她们能感觉到。
崔静徽若有所思地点头。
“其次,也是最要紧的,是慎密周全。诊室里头,一定要设屏风或帷帐,务必做到一医一患,闭门详谈。
“除了必要的大夫和女药童,绝不让旁人靠近。看诊时,连咱们自家帮忙的媳妇婆子,也最好避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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