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不鸣没去夏家封印阵。

她去的是关押通名山山主的夏家地牢。

这两个地方,一个在珊瑚宫殿前,一个在珊瑚宫殿背面,相隔十万八千里。

十方天门谁不知,夏家财大气粗,不然也不会大费周章洒那么多金银珠宝,就为了让夏翩迎娶雪不鸣。

楚怋到夏家地牢中,看管的人不多,见她是从惊天涧的传送阵过来,连个眼神都没给就让她进去了。

阻拦和询问,一个没有,这里的人态度松懈,对地牢里的人满不在乎。

雪不鸣奇怪,是过完这几天不过了么?也不怕地牢里的人出逃。

摇了摇头,没时间想那么多,她不多时就找到关押着通名山山主的地牢。

地牢环境潮湿逼仄,因为是在九层水渊深处,还有浓浓的海水咸腥味,不少猎杀讹兽后留下的血味也会弥漫到这边。

说难听了,这里就是一个九层水渊的垃圾场。

门锁打开的声音惊动了藏在黑暗中的人,只听见一声冷冽的利刃出鞘声,雪不鸣感知到自己脖颈上多了冰凉的东西。

“别动,再动杀了你。”是山主。

雪不鸣双手举起表示投降,她没有刻意掩盖自己原本的声线,熟悉的嗓音让山主拿着利刃的手一顿。

“观星师,许久不见,你就这般待我吗?”

“雪不鸣?”山主询问。

雪不鸣应了声,山主这才慢慢放下利刃,走入墙壁挂瞪照出的微渺光影中。

他手中拿的不是什么利刃,只是一块破碎的玻璃,雪不鸣看见他的虎口手掌都因过于用力,掐出血来。

“你来这里做什么?外面怎么样了?”山主深深呼出一口气,像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才说出这两句话。

“听闻你要被处死了,你曾经作为我的观星师,我想来问问你,关于我身上的那个预言。”雪不鸣和他面对面,他身上满是将死之人的颓废气息,他自己也深知如此,于是后退两步,跌坐在茅草堆里。

“不鸣殉葬于讹。你说的,是这个预言吧?”山主将手中的玻璃放下,没第一时间回答雪不鸣的话,而是反问:“我想,神灯已经彻底破碎了吧?碎在谁手上?”

雪不鸣点头,毫无隐瞒:“是,留在见青宫的神灯是假的,真的神灯在惊天涧……我的宫殿内。”

倏然,山主抬起浑浊的眼,难以置信地盯着雪不鸣:“你说什么?神灯出现在哪里?”

雪不鸣道:“我的宫殿。见青宫的神灯是假的,我估计是为了防止十方天门知晓神灯破碎后引起动乱。”

山主那边一阵悉悉索索声,雪不鸣偏头看过去时,见山主发了疯,一手捂着自己半张脸,一手痛心疾首捶胸,指缝露出的眉眼间,居然有着癫狂之意:“是你,居然是你,我等了那么久的人,居然是你。”

雪不鸣根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刚要询问。

山主一下靠过来,恢复那副淡漠的样子,他凝望着雪不鸣这张换了皮的脸,直言:“其实一直没人知道神灯的作用,我师父留给我时,只是让我守护着神灯,直到有一日,神灯自主回到它该去的地方。可能是一个人,也可能是一个地方,总之,神灯所护之人,才是神灯的主人。

可是我万万没想到,神灯破碎,一开始我以为那人会是楚怋,可我发现楚怋和讹兽勾结,绝无可能是她。那么久,我以为那个人不会出现了,没想到是你,惊天涧少主,雪不鸣殿下。”

“你师父?”雪不鸣颦眉。

“是,现在很多人都忘记她的名字了,只称呼她为,世外仙。你的预言不是我我所观测,是我所传达。雪不鸣,你的预言是我的师父预测出来,流传下来,最后落到了你身上。

置于我为何要在无召令中埋下讹兽之血……自从神灯被十方天门轮流看管后,神灯唯一不会落在的地方,就是通名山。通名山有多少遭受讹兽侵害的弟子,我根本数不清。夏家绝非好人,我为了不打草惊蛇,本打算以无召令中的讹兽之血,将藏于人群中的祸害清除,没想到,先被自己人坑害了……”

言及此,山主仰天自嘲一声:“罢了罢了,都是命啊。雪不鸣夏家不如你眼中所看的那样良善,遵从自己的内心,做你该做的事。”

信息量犹如洪水袭来,给雪不鸣砸了个天昏地暗。

山主又接着道:“我那位关门弟子,他的眼睛,就是夏家人所害。那么多年了,一直没说,要是再不说,怕是没机会了。”

沉默半晌,雪不鸣忘记了怎么呼吸,只觉得整个世界好像都在对付她。

心中有什么东西要碎裂时,眸中红光一闪,她恍惚着想起夏翩的好来,那些感情也不似作假,她对他的感情也像是流水,汩汩不停。

无论如何,她都不愿意相信,夏翩会害她。

这种感觉过于熟悉,就像是她相信则已不会是讹兽那样。

绝对而无可更改。

“我相信夏翩。”这是雪不鸣沉默许久后给出的答案。

“你还太年轻,太天真了。”山主幽幽叹息,摇头,“我也活不久了,只希望我没有辜负师父她老人家的意愿。”

雪不鸣却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

她已经知晓,山主是无辜的,那她就不会坐视不理,更何况,这件事本就是因为她的过错。

怀疑错了人,于是落得这样一个结果。

无召令之事和预言之事她均已知晓。

待在这,貌似也不会有更多线索,给山主递了一壶酒,她转身离开。

雪不鸣本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直到她刚回到浣溪沙,就被浓重的寒意冻得退了三步。

梅花漫漫,她在凌乱绯红中朝前方看出,愣神间,还以为自己看到了则已。

锁骨上的印记发烫,再一眨眼,向她走来的人摇身一变,成了夏翩。

雪不鸣蓦地后退一步,不动声色躲开了夏翩的触碰,“夏公子,你是有未婚妻的人。”

夏翩默默收回手,落到雪不鸣身上的目光晦暗不明,他似笑非笑:“阿鸣,我的未婚妻不就是你吗?”

“……”气疯骤然冷淡下来,雪不鸣别过头,选择缄默。

夏翩盯着她看了片刻,雪不鸣视野一亮,盖在身上的黑兜帽被强行揭开,她的幻术也在夏翩的法术下消散。

她恢复原本容貌,夏翩不管不顾的抱上来,好像没了她不行:“阿鸣,我们先结契再成婚吧,求你。我只是想知道我在你心中的分量到底有多少,你十句话九句都离不开你的守护兽,那我呢?”

他的声音,压抑的,克制的,破碎的。

雪不鸣闻言怔住,她内心一角似乎被触动,又或许她在某个地方也曾听说过这样的近乎崩溃的话语。

于是她心软了,允许夏翩的僭越和拥抱。

“那好,你结契吧。但是成婚那天,我一定要见到则已。”雪不鸣闭上眼,那双璀璨惊人的金色收敛,再看不到一点光。

夏翩在雪不鸣同意的那一刻就开始使用术法,结下道侣契约。

雪不鸣默许他的所作所为。

今年的梅花怎么没有去年的好看?

雪不鸣一动不动,看着前面飘落的花瓣,视线没有落点。

“呃啊……”倏然,夏翩推开了雪不鸣,他面色难堪,望着雪不鸣的锁骨,久久不能回神。

“你怎么了?”雪不鸣并无觉得身体有什么不同,五指收了收,又看向夏翩。

后者阴沉的表情一闪而过,他笑道:“没事,等成婚那日我们再结契吧。今日你去见了则已,怎么样?他是不是好了很多?”

雪不鸣没解释自己根本没去看则已,她去见了山主,但夏翩那么说,她就点点头:“嗯,成婚那日我要见到健健康康的则已。”

“……好。”夏翩笑得勉强,“那我先走了,你和楚怋好好待着。”

“知道了。”雪不鸣淡漠应着,她的心情极其低落,可偏偏她找不到这种情绪的来源,于是显得异常烦躁和安静。

夏翩捂着胸口走出几步,雪不鸣开口:“夏翩,你说你喜欢我。”

夏翩驻足:“是,我喜欢你。”

“那你觉得,我喜欢你吗?我们成婚,是因为喜欢,还是因为交易?”雪不鸣面上浮现迷惘,她宛若陷入一片空白世界,做不出选择,往哪走,通往的,只有一个叫做宿命的东西。

夏翩瞪大双眼,指节微微哆嗦起来,可惜雪不鸣背对他,没能看见。

他笑打哈哈:“当然是因为喜欢啊?阿鸣,你别胡思乱想,快去休息吧。”

雪不鸣道:“我想见山主,有一些我想问他,你能帮我保下他的性命吗?”

“自然可以,不过要等我们成婚后。”夏翩。

“那我们明日就成婚吧,夏翩,我不想等了。”心中的迷雾困了雪不鸣太久,久到她快要彻底迷失,如果和夏翩成婚是最后的解药,那雪不鸣愿意一试。

“明天,则已的伤还没好全。”夏翩斟酌着说词。

雪不鸣道:“我不求什么,我远远看他一眼就好。夏翩,我只要则已没事就好。你想对我做什么,都无所谓。我只要他好好的。”

一秒,两秒。

夏翩答应了她。

“好,明日,我会让你看见完整的则已。”

雪不鸣突然提出了的成婚太急促,于是第二日的婚礼举行,也略显潦草。

高堂上,惊天涧宗主柔和慈爱看着她。

夏翩牵着她的手,完成了仪式的每一步,周围道贺恭喜声纷纷扰扰,都仿佛糊在雪不鸣的耳畔边,潮水般靠近又远离。

夏翩视线如有实质,始终盯着她的锁骨看。

三拜高堂后,则已出现在宫殿门口,隔着深红色的团扇,虚幻得好似雪不鸣在做梦。

雪不鸣神魂归位,做出今日第一个主动的行为,她朝着则已跑过去。

“阿鸣。”夏翩拽住她的手,一下将人抱入怀中,他恰好挡住雪不鸣看向则已的视线,雪不鸣看向他,他道:“你已经见过他了,你和他都需要休息,对不对?”

雪不鸣张了张唇,她就是这世间陨落的神明,身不由已,面对夏翩的轻声询问,也只能点头。

怪诞荒唐的婚礼后,雪不鸣借自己身体不适回浣溪沙,没有洞房,也没有合卺酒。

第二日,雪不鸣就要求见山主。

夏翩欣然同意,还说要陪她一起去。

可是,到地牢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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