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事障(3)
水坑被踏成破碎的镜子,玻璃碴子在光下四溅,艾礼一路跑得飞快,两只胳膊在半空猛烈地挥动,两条腿在地面用力地划开,那道被狗撕咬的伤口又开始痛了,痛得他想停,可身体早已不听大脑的摆布,强迫他一直向前跑,一直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从挂着121号的门牌到里弄小区的大门,几百米的距离,这人不到半分钟就跑完了全程,马路边的树舒展着庞大的枝叶,艾礼躲到树干后,又发酵起了无用的眼泪。
汹涌的浪涛还未把这人吞没,只见离他不远那趟隔开小区的栅栏,有一人正靠在上面吞云吐雾,脚边趴着一只睡着了的猫。
艾礼装作没看见,把自己往树后藏了藏。
可惜这小子早已不是靠身形制胜于躲猫猫的小孩,何闻珉叼着根烟走过来,把手里敞开的烟盒递过去,晃了两下。
艾礼蹲在地上,摇了摇头,“不会。”
何闻珉笑起来,“试试呗,我教你。”
艾礼说,不想学。
何闻珉蹲到他旁边,继续抽那段剩半截的烟,赤红的火光在黑夜里频率不稳地波动,乳白的雾遮盖了对方的脸庞,艾礼收回视线,低头拨拢堆积在脚下的土,食指圈圈点点,画出一个又一个紧密相连的小爱心。
“戒指还回去了?”
艾礼一愣,转头看向何闻珉,这人只留了个仰望夜空的侧脸,暴雨过后,那些精雕细琢的星星又从云团中冒了出来,继续在白昼来临之际,长夜终止之前闪烁自己无足轻重的微光,很久后艾礼说,还回去了。
何闻珉抖了截烟灰,点头,“也行,挺好的。”
梧桐叶在两人头顶发出沙沙声,月下掀起一片黯淡的绿。
马路奔腾着一辆又一辆为这座城市卖命的车,错落有致的楼房沿着大道包裹出一层又一层围墙,何闻珉丢了那截烟,又掏出一根新的抽起来,雾气弥漫,狸花猫安静地趴在他的脚边,艾礼安静地蹲在他旁边。
风在飘,树叶继续作响。
沙沙。
漫长的一根烟从头抽到尾,没再被提前丢到地上,火星湮灭在两指间,何闻珉又笑起来,“欸,你说咱俩都在这儿蹲这么久了,烟都抽完好几根了,怎么马路上除了我们俩,再一个行人也没看到?”
艾礼吸了下鼻子,嘴角咧开一道璀璨的笑,“可能太晚了,都在家休息。”
何闻珉点了点头,揪着狸花的脖领站起来,问,回家么?
艾礼没接话,在树下蹲了很久才站起来,缓慢地移至何闻珉身侧。
熟悉的轿车就停在路边,何闻珉走到副驾,拉开车门后,这人仍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像一根坚硬的定海神针,东海龙王将自己的力量灌输其中,它便有了掌控海水和驾驭风浪的能力,当它震怒之时,掀起的波涛会带来颠覆性的灾难,所有生物都会被其搅得不得安生。
此等宝物立于滚滚浪涛中,似要让天地翻覆,何闻珉望向艾礼,“还舍不得?”
风早停了,放眼四周再没有肉眼可见运动的物质,包括那些树叶,艾礼摇摇头,坐进副驾说,走吧。
风萧萧兮易水寒,出梅后的天气本应燥热难忍,如今却让凉意丝丝缕缕渗入骨髓,在体内结出成片的冰,化冻后,立刻在内脏贯穿出深不见底的冰窟,艾礼僵硬地坐在副驾,一只同样僵硬的猫在他脚边伸长爪子,似是想让这人再抱自己一次。
红绿灯从挡风玻璃前飞去,显现出一条陌生的街道,曾经这里灯红酒绿的,代表摇滚人热情的招牌已经被政府清得一干二净,包括那个挂着“老海参”名号的酒吧,仿佛海市蜃楼,热闹褪去,一切皆是空欢喜一场。
上龙街荒芜的景色尚未消失在视野,车子在路口停了下来。
艾礼还呆愣地坐在原地,何闻珉已经下了车。
艾礼抱起狸花,推开副驾的门追上去。
灰沉沉的矮楼在夜里涂抹出毫无生气的色调,和天边高大的繁华建筑群格格不入,艾礼跟在何闻珉屁股后面,问,“不是回家吗?”
何闻珉走在前面说,“凌晨了,去别人家凑合一宿,市区到郊外一趟下来,天都亮了。”
话音刚落,一个漆黑的门洞倏然出现在视野,借着路灯微弱的光线,里面的住宅绕着不大的空地围成一圈,看起来不太像小区,四下张望起来,所有窗户的灯都熄了,唯有夹角这栋的三楼还亮着白光。
台阶沿着斑驳的石灰墙一阶又一阶排布,艾礼就这样默不作声地走,时而看脚下有没有踩空,时而看怀里的狸花有没有睁眼,冰凉的躯体在楼道蔓延出沉沉死气。
三楼很快就到了,可那只猫还没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何闻珉敲了两下门,几乎是立刻它就打开了,和皎月同色的冷光淌至楼道,周贺盟探出半个脑袋,笑着朝外面挥了挥手,“闻珉哥,小艾哥,等你们好久了,快点进来吧!”
何闻珉已经被那片白光吞进了室内,艾礼还站在外面迟迟不肯进来,周贺盟看向对方怀里的毛茸茸,“没关系的哥,我不害怕小猫,什么样的都不怕。”
门外这人依旧没动,仿佛这具冷硬的尸体一旦展示给外界,就会被扣上杀生的帽子,他空有一张虚无的嘴,只能冲他人疯狂地摆口型,永远无法为自己辩解,这只猫在他手中重生又在他手中死亡,圣人和罪人只是他人脑中的一念之差,圣人的他被高高捧起,罪人的他被重重抛下,和他无关的事物造就了和他有关的定义,其实是万事万物在放屁。
门内的周贺盟眨眼便消失。
艾礼抱着死猫站在门外。
过了一分钟,周贺盟不知从哪整来了个纸壳箱,跑回艾礼面前颠了颠,“把它放到这里吧,我在里面给它铺了一层毛巾,软软的。”
艾礼看了眼箱子,又看了眼怀里的猫,犹豫半晌,终于把它放了进去。
周贺盟说,“我去找个地方把它安顿下来,门口有拖鞋。”说完便又消失。
二十来平的房子虽不算大,家具却安置得五脏俱全,进门先是一趟连接冰箱的水槽和灶台,被推拉门隔开的卫生间在艾礼左手边,再往前走,冷白光倏然调色为温馨的暖黄,客厅陈设着一张牛仔蓝沙发,上面堆满了毛绒玩具,正对沙发的位置是一架音乐键盘。
唯一的卧室和客厅连为一体,暖光继续向前延伸,照亮视野尽头的一面小阳台,周贺盟就蹲在那里,低头看纸壳箱里的东西。
何闻珉抱着一团被从卧室走出来,先艾礼一步抢占了沙发的位置,“我睡外面。”
艾礼说,你体型太大了,会把人家的毛绒熊压疼。
何闻珉挑了下眉,“那怎么办?”
艾礼说,可以让小熊去地上罚站,或者我和它们一起睡在沙发。
何闻珉揪起一只带红领结的熊,似是有了要体罚的意思,周贺盟连忙冲过来救下它,“哥,你们去卧室睡吧,我东西都收拾好了。”
屋主有了安排,租客照做即可,墙上的挂钟指向两点,世界终于彻底暗下来,无论是暖黄的家居灯,还是冷白的路灯,全都不再发亮,夜空极致的黑浓缩进不大的一间卧室,虚弱的星星在云层中拼命闪烁着,艾礼卷着被在床上翻来覆去。
客厅传来平稳有律的呼吸声。
阳台的纸壳箱安安静静。
艾礼又翻了个身,背对阳台,紧闭着眼。
梦境尚未夺走他的意识,旁边传来一道声音,“睡不着?”
眼皮用力掀开,依旧一片漆黑,艾礼很小地嗯了一声。
何闻珉说,那你一直睁着眼,就能睡着了。
这话讲得,一直睁着眼怎么可能睡着呢?又不是只有七秒记忆的鱼,既没有可随意活动的眼睑,又没有负责眨动的肌肉,无论清醒还是沉睡,都一个模样,清醒时的它主动游动,沉睡时的它被动漂浮,身体搁置在水中,两侧的器官用来感知外界的变化,察觉天敌的靠近,象征异常的水流一旦接近,立刻逃离。
鱼在水中静止不动,所有人都以为它睡了,其实它还醒着,所有人都以为它还醒着,其实它早已睡了。
怪就怪在这人分明睁了一夜眼睛,却真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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