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练尘推开家门时,王氏已经热好了粥,蒸了杂粮馍。油灯的光晕下,白大山坐在桌边,眉头紧锁,显然已经听说了抓探子的事。白练尘洗了手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温热的粥,米香混合着野菜的清香在口中化开。她抬头看向父亲:“爹,这几天,村里有没有人行为不太对劲?”

白大山愣了一下,放下筷子:“尘丫头,你是说……”

“就是问问。”白练尘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慢慢嚼着馍,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远处,祠堂方向还亮着一点光,那是看守货郎的油灯。夜风吹过,窗纸沙沙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窃窃私语。

王氏端着一碟咸菜过来,轻声说:“要说不对劲……白文博这几天倒是安静得很。往常他总要出来指手画脚,这几天连门都少出。”

白练尘眼神微凝。

“还有白福那孩子,”王氏继续说,“前天我去他家借针线,他娘说他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去邻村看亲戚,可邻村哪有什么亲戚……”

白大山皱眉:“白福?那孩子老实巴交的,能干什么?”

“老实人有时候最容易被人利用。”白练尘放下碗,粥已经喝完了,碗底还残留着几粒米。她站起身,“爹,娘,我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

“去看看那个货郎。”白练尘说,“有些话,得趁夜问。”

王氏还想说什么,白大山按住了她的手,摇了摇头。

夜色浓稠如墨。

白练尘走出院子,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爽和寒意。她紧了紧衣襟,朝祠堂方向走去。路上没有灯,只有月光洒在土路上,映出她拉长的影子。远处传来狗叫声,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惊动了。

祠堂后的空屋原本是堆放农具的杂物间,现在临时改成了关押处。门口站着两个护村队员,是栓子和铁蛋,两人手里都拿着削尖的木棍,神情紧张。

“尘丫头。”栓子看见她,松了口气,“里面那家伙一直嚷嚷要喝水。”

“给他喝了吗?”

“按你说的,只给了半碗。”铁蛋说,“他喝完就老实多了。”

白练尘点点头,推门进去。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货郎被绑在屋角的柱子上,绳子勒得很紧,手腕处已经磨出了红痕。他低着头,听见开门声,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脸上还残留着白天被打的淤青。

油灯的光摇曳着,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空气里有灰尘、霉味,还有货郎身上汗水和恐惧混合的味道。

白练尘没有立刻说话。她在货郎对面找了张破凳子坐下,凳子腿缺了一截,坐上去时发出“吱呀”的声响。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货郎,目光平静,却像刀子一样锐利。

货郎被她看得发毛,喉结滚动了一下:“姑、姑娘……该说的我都说了……”

“是吗?”白练尘开口,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屋里却格外清晰,“可我觉得,你还有话没说。”

“我真的……”

“你叫王二狗,家住县城西街,家里有个老娘,病了三个月。”白练尘慢慢说,“你在县城摆摊卖杂货,生意不好,欠了赌坊二两银子。三天前,有人找上你,给了你二两银子,让你来白家村走一趟,画张图回去——我说的对吗?”

货郎——王二狗——脸色煞白:“你、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白练尘继续说,“找你的人不是县衙的差役。”

王二狗浑身一颤。

油灯的火苗“噼啪”爆了一下,光线忽明忽暗。屋外传来风声,吹得门板“咯吱”作响。

“那个差役,”白练尘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左脸有颗黑痣,说话带南边口音——但他不是真正的差役。对吗?”

王二狗的呼吸急促起来,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知道骗我的后果吗?”白练尘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压迫感,“白家村现在有三十多个青壮,每个人都恨不得把你撕了。你信不信,我只要走出这扇门,说一句‘他不老实’,明天早上,你就会变成后山的一堆肥料?”

王二狗浑身发抖,绳子勒进肉里,他却感觉不到疼,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我、我说……”他终于崩溃了,声音带着哭腔,“我说……找我的不是差役,是、是黑风寨的人……”

白练尘眼神一凛。

“黑风寨?”她重复了一遍。

“是、是黑风寨的三当家,外号‘黑三’……”王二狗语速飞快,像是怕说慢了就会被打断,“他在县城有个落脚点,就在西街的‘悦来客栈’后院……他找到我,给了我二两银子,让我来白家村看看,画张图,特别要标出砖窑、粮仓、训练场这些地方……”

“为什么?”

“他说……说最近白家村‘肥了’,得‘关照关照’……”王二狗咽了口唾沫,“他还特意交代,要看看村里那个‘很会弄钱弄粮的白丫头’长什么样,平时在哪儿活动……”

白练尘的心沉了下去。

黑风寨。

她知道这个名字。盘踞在邻县山区的悍匪,据说有上百号人,专干绑票、抢劫、收保护费的勾当。官府围剿过几次,每次都无功而返——不是找不到人,就是“恰好”有别的匪患要处理。

原来,张德贵不是亲自出手,而是借了匪徒的刀。

“黑三还说了什么?”白练尘问。

“他说……说这是‘上面’的意思……”王二狗努力回忆,“我问‘上面’是谁,他瞪了我一眼,说‘不该问的别问’……但我看他那样子,好像‘上面’来头不小……”

“怎么个来头不小?”

“他、他提到‘上面’的时候,下意识往东边看了一眼……”王二狗说,“东边是县城方向……而且他说‘上面’的时候,语气特别恭敬,不像是对普通官员……”

白练尘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月色清冷,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勾勒出黑色的剪影。黑风寨的老巢,就在那片山里。

门被推开了。

沈澜走了进来,一身青布长衫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融进阴影里。他手里提着一个水囊,走到王二狗面前,拧开塞子,倒了一碗水。

“喝。”他说。

王二狗颤抖着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前襟。

沈澜等他喝完,才开口:“黑风寨三当家黑三,本名刘三,原是县城赌坊的打手,三年前投了黑风寨。此人好赌、好色、贪财,但办事还算利落。”他顿了顿,“你说他提到‘上面’时往东边看——东边除了县城,还有州府,还有京城。”

王二狗愣住了。

白练尘转过身:“你是说……”

“张德贵一个县令,还不足以让黑风寨如此恭敬。”沈澜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黑风寨能在官府围剿下存活这么多年,背后必然有人。这个人,可能在州府,可能在京城——甚至可能,就是朝中那位秦相爷的党羽。”

屋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三人晃动的影子。屋外传来守夜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借匪徒之手打压白家村,”白练尘缓缓说,“既不用官府出面,落人口实,又能攫取利益——好算计。”

“而且一旦出事,可以全部推到匪徒身上。”沈澜补充,“张德贵可以装模作样派兵‘剿匪’,做做样子,黑风寨换个山头,照样逍遥。而白家村……”他看了白练尘一眼,“要么被洗劫一空,要么被逼交出所有积蓄,甚至……”

“甚至把我交出去。”白练尘接话,声音里带着一丝冷笑,“一个‘很会弄钱弄粮的丫头’,在黑风寨眼里,大概是个会下金蛋的母鸡。”

王二狗听得浑身发冷。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卷入的不仅仅是简单的侦查,而是一场可能牵扯到官匪勾结、朝堂争斗的阴谋。

“姑、姑娘……”他颤声说,“我都说了,真的都说了……放了我吧,我保证立刻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了……”

白练尘没有理他。她走到沈澜身边,压低声音:“黑风寨有多少人?”

“明面上有一百多,实际可能更多。”沈澜说,“他们占据的山头易守难攻,有三条暗道通往山外。官府之前围剿,每次都扑空,就是因为有人提前报信。”

“内应?”

“不止。”沈澜说,“我让阿默去查了,黑风寨的兵器、粮草,有一部分来自‘正规渠道’——县衙的武库,军中的淘汰装备,甚至还有一批制式弓弩。”

白练尘瞳孔微缩。

连制式弓弩都有,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匪患了。

“张德贵这是养寇自重。”她说。

“也是表忠心。”沈澜的声音更冷,“秦桧一党需要地方上有‘自己人’,张德贵需要靠山。黑风寨就是他们之间的纽带——张德贵提供庇护和物资,黑风寨替他干脏活,秦桧一党在朝中替他说话。三方各取所需。”

王二狗听得目瞪口呆。他一个摆摊卖杂货的,哪里知道这些弯弯绕绕?此刻只觉得背脊发凉,恨不得立刻消失。

“所以,”白练尘看向沈澜,“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张德贵一个人,而是一张网。县衙、匪寨、朝中权臣——这张网已经罩下来了。”

沈澜点头:“而且他们很有耐心。先派探子侦查,摸清底细,再决定是勒索、抢劫,还是直接灭口。”

“灭口?”王二狗失声叫道。

“白家村现在有砖窑,有即将建成的粮仓,有训练有素的护村队。”白练尘说,“对黑风寨来说,这是块肥肉,但也是根刺。如果控制不住,最好的办法就是拔掉。”

她顿了顿,看向王二狗:“你画的那张图,上面标了砖窑、粮仓、训练场、水渠、瞭望塔基座——如果黑风寨拿着这张图夜袭,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王二狗脸色惨白。

他会知道。砖窑是村里的希望,粮仓是过冬的保障,训练场是青壮聚集的地方,水渠是命脉,瞭望塔是眼睛——如果这些地方同时被攻击,白家村会在一个时辰内崩溃。

“我、我不知道会这样……”王二狗哭了出来,“我真的不知道……黑三只说让我画图,没说他们要杀人……”

“现在你知道了。”白练尘说,“所以,你想活命吗?”

王二狗拼命点头。

“那就再仔细想想,”白练尘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黑三还说了什么?任何细节,任何一句话,都可能救你的命。”

王二狗闭上眼睛,额头青筋暴起,努力回忆。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溅起微不可察的灰尘。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三个人的呼吸声。

“他……他提过一句……”王二狗忽然睁开眼睛,“他说‘这次是上面的意思,办好了,以后咱们在县城可以横着走’……”

“横着走?”

“对……他还说,等这事完了,县城的赌坊、酒楼,都有咱们的份……”王二狗越说越顺,“我当时还奇怪,黑风寨是匪,怎么能在县城开赌坊酒楼?他说‘有上面罩着,怕什么’……”

沈澜和白练尘对视一眼。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官匪勾结了。这是要把黑风寨洗白,变成县城里的“合法势力”。

“还有吗?”白练尘问。

王二狗又想了想,忽然说:“对了……黑三那天喝多了,说漏了一句……他说‘等把白家村这块肥肉吃下去,咱们就能去州府见真佛了’……”

“真佛?”

“我不知道什么意思……”王二狗摇头,“他就说了这一句,然后就骂自己嘴贱,让我忘掉……”

沈澜的眼神变得深邃。

“真佛……”他低声重复,“在秦桧一党的暗语里,‘佛’指的是位高权重者。州府的‘真佛’,至少是知府,甚至可能是……”

他没有说完,但白练尘已经明白了。

这张网,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

“姑、姑娘,我都说了,真的都说了……”王二狗哀求道,“放了我吧,我保证立刻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了……”

白练尘站起身,走到窗边。月光洒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银白。远处,村子里大部分灯火已经熄了,只有零星几盏还亮着——那是守夜的护村队员。

“栓子。”她朝门外喊了一声。

栓子推门进来:“尘丫头。”

“给他松绑。”白练尘说。

栓子一愣:“这……”

“松绑。”白练尘重复。

栓子只好上前,解开了王二狗身上的绳子。王二狗瘫软在地,手腕上勒出了深深的红痕,有些地方已经破皮渗血。

“你可以走了。”白练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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