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廊庑,水磨方砖映出一片澄澈白光。

我方转过回廊拐角,尚未行至课室门前,门缝间溢出的细碎私语已然入耳。

数名同窗簇拥在门后,屏息敛气,低低轮番传声:“来了,她来了。”

我步履悠然,眼底早已洞若观火,心知课室之内,早已布下圈套专候我入彀。我刻意放缓步伐,缓缓扫过整条长廊,果见门板投落在地的阴影里,隐着一圈圆钝轮廓。视线再微侧,门后几人正悄悄探首窥望,我微微偏头,带着几分玩味径直迎上他们的目光。众人猝不及防与我对视,慌忙局促地别开脸面,我低低一声轻笑,暗自忖度:终究是孩童把戏。

我懒怠抬手推门,只抬脚轻轻一磕木门,门扇应声向内敞开,门楣悬着的木盆骤然坠落。

“哐——”

木盆重重砸在地砖上,清水四下漫溢,湿漉漉的水痕蜿蜒铺开好大一片。我立在原地,衣衫纤尘不染,分毫未曾沾湿。

课室内瞬时一片死寂。预想中泼水惊惶的场面全然落空,众人面上先是浓重的失落,转瞬又被蓬勃的亢奋吞没。我心中透亮,倘若只设木盆一重机关,失手之后便只剩颓丧,他们这般不甘,门内定然尚有后手埋伏。

我缓步踏入课室,余光瞥见门框之间绷着一根细线,线尾悬着沉甸甸的粉笔擦,第二重圈套便藏在此处。身子轻轻一侧,安然自细线之下跨步而过,那块粉笔擦分毫未动。

满堂数十道目光骤然圆睁,满腔期待生生卡在喉间,错愕写满一张张年轻面庞。我视若无睹,径直走向自己的木桌,拉开桌屉,第三重机关静静栖于书页之上——一只外壳光洁的硬壳甲虫。

我轻轻一叹,语气裹着几分无奈的戏谑:“何人放置的,取走吧。”

周遭当即掀起一阵喧嚷:“这下总能叫你受惊了!”

他们笃定我此番必定失态,纷纷围拢过来,等着瞧我慌乱无措的模样。

可我只是伸手捏住虫壳,摊开掌心托着甲虫,淡淡抬眼望向众人:“这甲虫生得洁净,并无可怖之处,奈何不得我。”

众人只当我强撑颜面,我又徐徐提点一句:“诸位手段终究浅陋,若真想使人惊惧,莫用硬壳虫,软体小虫最易勾起人本能的畏怯。”

有人不甘,望向祁霂低声嘟囔:“定然是你提前给言言通风报信!”

祁霂摊开两手,坦然笑道:“绝非是我!凭言言的心智,应付这些小伎俩绰绰有余。”

我浅笑道:“当真不曾有人相告。你们个个藏不住心绪,神情举止早将谋划尽数泄露。门口木盆投下的阴影,进门处的细线,我皆瞧得分明,至于这甲虫,我本就不惧。”

祁霂面上满是自得:“我早说了,言言素来心思通透!”

唐甜来得迟,不曾赶上方才一番纠葛,拉着我不停追问前因始末。

一早上连环三计尽数落空,这群筹谋恶作剧的少年垂头丧气坐回席位,满心盘算付诸流水,一室都漾着失意的气息。

不多时,上课铃叮铃响起,性情温软却偶有偏执的英文教员抱着讲义缓步走入课室。她心性纯良,遇事却容易先入为主,上回唐甜仅仅忘带课业,她便一口认定是偷懒怠学,任凭唐甜百般解释,始终不肯采信。

我指尖捻着那只无人肯接手的甲虫,望着一旁郁郁不乐的几人,一缕促狭念头悄然滋生。他们一腔嬉闹无处排遣,不如顺水推舟,为他们寻一场新的乐事。

我侧过身凑近唐甜,视线自始至终锁着讲台前的教员,如同静待猎物一般,压低声线:“且静观一场好戏。”

唐甜面露焦灼,轻轻拽住我的衣袖:“言言,切莫再生事端!”

教员低头俯身整理讲台上的讲义,后背全然朝向我们,丝毫未曾察觉底下暗流涌动。

我抬眼,朝晨间捉弄我的几名少年递去一道暗含怂恿的眼神,微微抬下巴,悄悄示意桌角的甲虫。

几人瞬间心领神会,黯淡的眼眸骤然一亮。几番想要将甲虫递上前,却寻不到合适时机,急着朝我连连摇头。我隔着人群同他们以手势示意:不必心急,我来为你们制造机会。

不多时,随堂研习开始。我猛地举手,唐甜慌忙伸手想要阻拦,可我的语声已然清晰响彻课室:“先生,此处有一题,劳烦您过来为我解惑。”

英文教员缓步行至我的桌边,我特意挑出一段晦涩外文诗篇:“Aprilisthecruellestmonth,breedingLilacsoutofthedeadland,mixingMemoryanddesire,stirringDullrootswithspringrain.”

教员失笑:“言言,你自何处寻得艾略特《荒原》?”

我朝她漾开一抹干净纯粹的笑意:“近日翻阅外文诗集,只觉字句意蕴悠长。”

教员无奈摇头,逐字逐句为我拆解诗意: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自死寂土地孕育紫丁香,揉杂记忆与欲望,借春雨撩动沉滞的根须。

我静静聆听她细细剖析诗行间的矛盾与虚妄,心底暗自发笑,她读懂纸上文字蕴藏的苍凉,却瞧不透眼前我暗藏的一点盘算。

我刻意放缓发问的语速,留出充裕空档。身后少年抓住契机,蹑足起身,悄悄将甲虫搁在了教员的衣襟后背。

我面上装作潜心听讲,余光悄然向后一瞥,少年对着我比出一个妥帖的手势,我低声喃喃:“原来诗中写的,原是执念与欲望交织之相。”

教员轻轻颔首,转身迈步重回讲台。整间课室静得诡异,只剩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响,那只甲虫顺着她的衣背缓缓爬行。

压抑许久的哄笑声轰然炸开,方才胆子最大的少年率先开口,语调刻意装得平和无害。话音刚落,我即刻在一旁从容搭腔,语气真切自然,有意烘托出几分惊惧:

“先生,您身后有虫,个头不小。”

我话音未落,那少年顺势伸手,指尖捏着甲虫,径直递到教员眼前。

下一瞬,真切的惶惑铺满脸庞。

教员余光瞥见那只硬壳甲虫,身躯猛地一颤,双脚下意识向后踉跄半步,双手飞快抬至胸前护住自身,肩头紧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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