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把一句寻常的话说得欠嗖嗖的,偏旁人还寻不出他的错处。
“阿兄?”
荀之羽急忙走到院门前打开门闩。
门外的男人穿着白色大氅,几乎要与雪地融为一体。
门一开,他两手放在嘴上哈了口气,反手就先在荀之羽秀丽的额头上弹了一下,“亏你还算有良心,来了楚州还知道要给师兄报信,不然啊我可真奔着舜家村去了。”
“不是阿兄留了字条让我速避吗?”荀之羽揉揉额头,将卫溱迎了进来。
卫溱一进门,扫了眼满满一院子的人,大大方方作了个揖,“在下长歌门卫溱。”
荀之羽在他身后跟着,对众人介绍道,“我师兄,前几日在扬州……公干。”
“有干粮吗?”卫溱拿胳膊肘碰碰她,一点儿不带遮掩的,“我冒雪骑马打扬州过来,又冷又饿,快给我弄点热汤饼子之类的暖暖肚子。”
“……有。”
师兄多讲究的一个人,现在连寒暄都顾不上,一进来就要饭吃,多少有点失礼了。荀之羽对众人歉意地笑笑,拉着卫溱进了灶房。
“刚才那个大哥哥,是在要饭吗?”
“讨吃的都这么理直气壮?”
“扬州来的乞丐穿这么好啊?”
城隍庙的孩子们被镇住了,起先一个个像被点了穴定在那儿一动不动,卫溱一走就打开了话匣子,谈论着这个陌生的大哥哥。
焦夫子歪在梅婆婆身上睡得正香,被自家夫人一把推醒。
“老头子,醒醒,来人了。”
“谁啊……老朽睡得正香……”焦夫子睡眼朦胧,嘟嘟囔囔着不愿起身。
“护短的来了,看你怎么办。”
对上梅婆婆锐利的眼神和阴恻恻的话,焦夫子打了个激灵,酒醒了大半。
“来了?”他左右张望着,“人呢?”
“进灶房吃饭去了。”梅婆婆一巴掌打在焦夫子背上,“早些把正事说完,我们好赶回村里去。下了雪夜里结冰官道不好走。”
焦夫子点点头,冲徐大夫使了个眼色。
“走吧,来客人了,上前面屋里玩去,屋里暖和。”徐大夫招招手,带上一队孩子,去了前堂。
不多时,荀之羽端了饺子出来带着卫溱坐到桌旁。卫溱没客气,雪白的大氅垫在石凳上,大快朵颐,连醋都顾不上蘸。
“那日你们刚走,后脚那群神策兵就回来了。”焦夫子灌了一口热茶,慢悠悠地开口。
院子里的空气瞬时沉了下去。
初九握紧了拳头,从靠着的柱子上起来站直了身子。
“莫慌莫慌。”老夫子摆摆手,让站起来的都坐回去,“现在跟你们讲,就说明压根儿没什么大事。”
荀之羽攥紧了衣裳,“他们去搜我家了?”
“去了啊。人去楼空,还能搜到什么。”
“第一次上门盘查时,王大娘替我担保了独居。那夜入户搜查,也是王大娘谎称看到人往后山去了才将他们引开。”荀之羽停了一下,“王大娘可还安好?”
他们是安稳走了,可留在舜家村的王大娘就成了活靶子,若是神策军那帮人对王大娘做了什么,那她和初九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焦夫子嗤笑,“王大娘可比你想的厉害得多。那个泼辣婆娘,嚯。你干嘛踹我?”
梅婆婆微微一笑,“脚抽筋了,你继续。”
这老婆子,分明是不乐意听他说那姓王的不好。不过,他大人有大量,不与她一般见识。就算她俩是几十年的姐妹交情,难道还能越得过他这枕边人不成?焦夫子撇了撇嘴,抿了口茶接着说。
“她惯会装疯卖傻,一会儿说邻里邻居的见死不救,看人家染了时气就将人家赶出村去,对所有人破口大骂,说我们昧了良心,落井下石。一会儿又夺过军爷手里的画像,哭着喊着说那是她短命的当家的,非让军爷把她男人还回来。”
焦夫子咂咂嘴,“那些当兵的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夹着尾巴就跑了,连画像都忘了要。”
“他们信了?”荀之羽盯着焦夫子的眼睛,“夫子您可不要骗我。若是王大娘有事,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是要去救她的。”
“诶你这丫头。”焦夫子看向梅婆婆,“她还不信我了。”
梅婆婆站起来拉住荀之羽,“老头子平日里不靠谱,这种大事上却半点不含糊。芸娘是个心里有成算的,她既然敢出面帮你们这忙,就笃定了自个儿不会折进去。”看她眼里茫然,又补充,“看我这记性,芸娘,就是你隔壁的王大娘。”
荀之羽任由梅婆婆拉着,低着头半晌没说话。
她在舜家村的第一顿饭,是王大娘递过来的两个馍;第一次听人骂街,是王大娘站在院墙上骂谁家不长眼的鸡偷吃了她家的菜;第一次给人做衣裳,是王大娘手把手教的,还给她现编出了私奔的戏码闹她一个大红脸,第一次……凌雪阁又如何?王大娘于她而言,依然是舜家村那个最忙,也是最暖的人。
“放心吧。老朽看得出来,那帮神策兵,只敢恐吓,不敢杀人。”焦夫子慢条斯理地说。
“嗝。”卫溱吃完了,把空碟往桌上一推,长长舒出一口气。
“老先生说得对。”他站起来,对着焦夫子拱了拱手,“晚辈再补一句,表面上不敢杀人,实际啊,是不敢留名。”
众人都看向他。
“若奉的是明旨,大可绑了包庇罪犯的刁民一刀宰了,后面报功领赏,对自个儿对上峰都好交差。可他们竟灰溜溜地走了,那原因只有一个。”
他竖起一根指头,眼中是掩不住的锋芒。
“上头给的是见不得人的密令。既是密令,他们就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焦夫子欣慰地点点头,“你这后生不错。”
梅婆婆在边上拽他的衣袖,“听听人家说的,一下子就说到了点子上。偏你废话多,故弄玄虚。”
“老朽那是……那是人情世故你懂不懂。”焦夫子站起来,掸掸身上的尘土,“得了,太阳落了官道不好走。老朽先走一步。”
徐大夫从前堂抱着个坛子走过来,塞进焦夫子怀里。
“老师,年前泡的药酒,祛寒活血,每日一盅,不可贪杯。”
“老朽没病。”
“也不知道是谁夜夜咳得睡不着。”梅婆婆把坛子按住,“拿着吧。”
焦夫子被当场拆穿,脸憋得通红,抱着坛子踩着重重的步子出了门。“也罢,既是你的孝心,那老朽就勉为其难地接受了。”
荀之羽扶着梅婆婆送到巷子口。
梅婆婆拉住她,压低了声音,“芸娘既豁出去了替你们周旋,你们可千万不要辜负了她的好意。楚州并非久留之地,待伤势好些了你可得早做打算。”
“好。”她点头应承,目送徐大夫将二老搀上了牛车。
驾出去两步,焦夫子突然停下,回头看她。
“荀丫头。”
“弟子在。”
“谱子给你了,老朽的试炼到此为止。往后怎么走,要看你们自己了。”
“弟子记住了。”她端端正正行了个礼,以后山高水远,不知是否还能再回来拜访二老。
徐大夫送客回来,径直进了前堂。
“你们官家的人谈事情,我不听。前头那几个小的我会拘好了,你们放心。”
后院只剩下三个人。前堂孩子们的嬉笑声隔着一堵墙听不真切,远远地划出另一个天真无邪没有猜忌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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