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夏的手攀住闲云的袖畔,唇瓣裂满褐色血迹。泪水生理性地窝在眼底,模糊了眼前人的面孔。

闲云周身散布着淡淡光芒,剑阵护住了二人,隔绝了一切声响。大掌托住尽夏,他面色苍白如纸,可双眼却猩红可怖。

“对不起,是我来迟了。”

声音低低响在尽夏耳侧,她眼皮越发沉重,拴了千斤巨石一样阖在一处。闲云的心攥成一团,抽痛的难以呼吸。

他封住尽夏的心脉,给她喂了一颗保命丹。再抬头时,一双桃花眼早没了往日的斯文温润,取而代之的是凶猛的杀意。

剑阵之内,那些纸扎人偶一个个萎缩在阵法之下,变成了一叠叠纸片,再无生气。

闲云却疯了一般,他怀中揽着尽夏,不知节制地催动阵法。

却见他双手翻飞掐诀,斩妖剑瞬时膨胀巨大,顶天立地的捅穿荒园。

谢宅四周天崩地裂,土壤一节节地翻开,整座宅子轰然晃动着。却听一声巨响,远处的亭台楼阁隐有崩塌之势。

“仙长!求你停下!”

撕心裂肺的喊叫穿进剑阵,正是方询意。他撞得头破血流,用肉身之躯顶开了一个裂隙,滚到闲云脚边。

方询意双手胡乱合十,哽咽道:“琮安还在暖阁里,他会埋死在里面的!”

闲云双耳未闻,表情甚至未曾改变一瞬。方询意想要打断闲云施法,却被瞬时的力弹到剑阵四周,身躯正朝斩妖剑的利刃飞去。

就在人命关天的时候,关棋不知何时也跟着钻了进来。他大惊着弯弓搭箭,正射在斩妖剑的剑背上。

锵啷啷一声,兵刃相撞。说时迟那时快,斩妖剑寻着关棋的方向,一个显影便直奔面门而去。

关棋本就是下意识反应,他吓愣在原地。逢春和茯苓紧随着钻进剑阵,第一眼便是关棋呆站着等死。

逢春翻起袖箭,短箭击中关棋的小腿,他下盘一软,躲过斩妖剑的杀招。

逢春和茯苓急忙把关棋拖到一侧,她看着昏死在地的方询意,又看着癫狂的闲云:“这是怎么一回事?”

关棋顾不得喷出鲜血的小腿,咬牙道:“尽夏情况不好,闲云似是疯了!”

此言一出,茯苓第一个冲到近前。自家小姐紧闭着双眼,面上浮出青白色,满身的血污。闲云猩红着眼,缓缓看向茯苓。

他瞳孔金光一现,抬手催动剑诀,一柄利刃直朝茯苓后心刺去。茯苓闪身躲开,她反应过来闲云已经走火入魔。

尽夏如今性命垂危,可闲云绝不会放尽夏去诊治。此时已被心魔迷了眼的闲云,反而成了促使他们自相残杀的利器。

茯苓知道不能硬碰硬,她翻遍全身,掏出一个荷包来。这荷包是尽夏在徽州时给她买的,里面放了她贴身惯用的香料。茯苓很是喜欢,贴身放着。

她摩挲着那荷包,试探着把它递到闲云面前晃了晃。熟悉的香气钻入闲云鼻腔,他微微愣住,却不再有大动作。

茯苓紧张得喉中发涩,双脚生了根般挪动不了分毫。她抖如筛子:“夫人让我叫小姐去用饭,小姐今日习武扭伤了脚,不知跑哪里哭鼻子,不知少爷是否瞧见她了?”

闲云不为所动,他的神识似乎只被尽夏的香气安抚了一瞬。茯苓的话让他陷入了回忆,但又迷失在了躁动和不安之中。

逢春安顿好关棋和方询意后,忙跑了过来。她身边跟着一个人,正是上清童子。

“我表妹可还有救?”

上清童子敛目一瞧,心中有数,他微微颔首,却还是一副钜嘴儿葫芦的样子。

上清童子捻起指尖,想要给尽夏渡气。可他的气息刚入剑阵,那些斩妖剑齐刷刷起势,似要与他不战不休。

逢春见闲云的注意力被分散,她悄悄转到身后,朝茯苓比了口型。

茯苓会意,她抖出更多的香粉,试图让闲云挣脱心魔的主导。而另一边,逢春眼疾手快地用涂满迷药的绣帕捂在闲云的口唇处。霎时间,斩妖剑落在地上,闲云重重咳出黑血,晕厥在地。

金光符文退去,露出七零八落的荒园。逢春心知此地不能久留,她从怀中拿出一个瓷瓶,各喂了一颗给闲云和尽夏。

不一会,闲云幽幽醒转。他眼神清明,被迷药强制昏死过去后,暂时压制了心魔。

闲云看着眼前的场面,意识到自己恐怕走火入魔。他喃喃道:“中计了,你喂我的是什么药?”

逢春道:“是关棋给的,说是西域来的婆岭神丹,是万用药。”

闲云目视四周:“我们只怕是没法离开此处了。”

逢春和茯苓皆是一惊,眼下尽夏重伤,关棋也挂了彩。闲云又走火入魔,再大动干戈只怕伤及根本。

逢春的声音发颤:“纸扎人不是都没了吗?”

话音落下,天光瞬暗。浓黑席卷入目,再睁眼时,却见远处立着一座古旧戏台,莲花宫灯随着不知何处飘来的风丝缓缓摇动。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婉转悲戚的戏声钻入每个人的耳侧。那戏台之上转出一个缀金叠玉的女人来,团脸儿上覆着脂彩,鬓边鲜花摇颤。

女人身段柔软灵动,桃粉色的罗袍摇曳着,一双杏眼透出朦胧情思。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逢春看得痴醉:“好妙的牡丹亭。”

她的魂灵仿佛被杜丽娘抽走。逢春如坠迷境,思绪牵引着迷失在了一片喜色之间。

她忽而跌坐在地,口中喃喃着:不嫁又如何,我只是想做自己的事。

戏声绵延哀婉,咿呀声伴着丝竹却觉瘆人。闲云觉出不对,他快速点了逢春的穴,将她定在此处。

茯苓方才忙着为尽夏擦面,顾不得细听,见逢春行为呆滞,方看向戏台:“表小姐是怎么了?”

闲云道:“这是鬼戏,逢春的心魔被勾了出来。快捂住耳朵。”

茯苓忙向耳朵里塞布片,还不忘给尽夏也塞好。她虽然害怕,但还是拿碎布片给余下的人分过,大家各自塞好。

关棋早爬了过来,他低声道:“闲云,眼下可有解法?”

闲云环顾四周,这方空间内,只有他们五人,和一个早昏迷过去的方询意。而那位自诩身负友人之托的上清童子,却不见踪迹。

他的面上浮出一丝冷笑:“好一出游园,这是谢老夫人给我们唱的一出好戏。”

关棋听得迷茫,闲云道:“关棋,你帮我一个忙,你身上可还有那婆岭神丹?”

关棋找出三个瓷瓶,递给闲云。闲云把瓷瓶中的神丹倒出来,催动掌力,那些神丹融成褐色的一团水球。他对着水球,口中念念有词,轻轻一声:“破!”

褐色的水球犹如被净化一般,闲云将水球喂给尽夏。他朝茯苓道:“扶着尽夏,让她不要歪倒。”

紧接着,闲云递给关棋三张符咒:“以防万一,若是台上的游园唱完了,你便掷出这三张符咒,可以为我们护身。

他调息理气,用神识仔细探查了尽夏的身体,心瞬间沉入谷底。

尽夏筋脉断裂,浑浊的真气游走在体内,如今的性命只依靠着丹药吊着。若是想要救她,必须先注入真气。

闲云催动体内真气,尝试将自己的气注入到尽夏的体内。可不知为何,尽夏根本无法吸收自己的气,反而将他排斥在外。

闲云不敢松懈,他点住尽夏穴位,注意到她体内残留的余毒,再喂给她一粒解毒丹。再次尝试注入真气,丝丝纯净内力修复着断裂的筋脉,尽夏的面孔逐渐恢复血色。

闲云露出一丝喜色,他还以为是解毒丹起了效用,实则不然。

他师承长春真人,内力是一等一的纯厚。长春真人的心法以越女心经和太玄经著名,闲云所修太玄经为越女心经之补。因而正能弥补尽夏所受的重创。

她本就应该修习越女心经驱逐美人蛇的妖气,但因机缘未至,长春真人未能得授。闲云的内力在危急关头反而成了尽夏的救命稻草。

混沌中,尽夏的四肢如坠冰窟。她体内的燥热被一股如水的力缓缓逼出。那股力清明纯净,冲刷着尽夏的全身。她的耳窍之中跑出几丝最后的浊气,身体一软,倒在茯苓肩侧。

茯苓看向尽夏,见她脸上有了血色,眼皮也开始轻颤,朝闲云道:“小姐这是好了吗?”

闲云输送了太多的内力,眼下强撑着开口:“是,只是她尚且不能动武。”

他维持住身形,走到尽夏身前,将她接了过来。闲云的目光落向不远处的戏台,台上的女子还在凄凄切切地吟哦着。

关棋紧张地捏着符咒,随时蓄势待发。闲云明白他和尽夏双双折损,只怕不能硬碰硬,须得想个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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