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海洋研究院的那座桥是单向的，跨过去就是一片灰蓝。
守夜的车是自己开的，敞篷，风速调到三档，不至于把头发吹乱，又能闻见海味。桥下那片水域是国家这几年重点划的"海洋资源战略开发区"，远看平静，近看水下全是声呐浮标和没标在地图上的设备——无眠跟她提过一嘴，说这片海底的地形图，他闭眼画都比研究院的博士们测的准。
研究院本身建在小岛的最高处，白楼，玻璃幕墙，远看像一块削过的冰插在海岬上。安保是两层：外层刷脸，内层虹膜。守夜的脸和虹膜都在无眠的"家属备案"里挂了号，闸机每次扫她都绿得干脆，保安室那个小哥已经认识她了，隔三差五递瓶冰可乐出来。
"无眠老师在三层，A区，靠海那侧。"小哥冲她抬抬下巴，"今天下午人不多，博士们大半去外海采样了。"
"谢了。"守夜拎着那袋刚从岛上便利店买的柠檬茶——无眠不爱喝甜的，但她爱，顺便给他带一杯无糖的——刷卡进内闸。
三层A区确实是靠海那侧，整面落地窗，外头就是灰蓝的海面，偶尔有军用的灰色艇影远远切过去，不声不响的。无眠的工位在最里头，临窗，桌上两台显示器，左边跑声呐数据，右边是三维海床建模，屏幕上蓝幽幽的一片，像把海底搬进了办公室。
他今天没穿那件黑衬衫，换了一件深灰的，袖口还是卷到小臂，露出那段冷白和淡青的筋。皮带是黑色的，扣得规整——守夜一眼就看见的，因为她昨天咬过那扣眼旁边的皮革，留下个很浅的牙印，远看看不出，她知道在那。
"来了。"他头也没抬，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一下，屏幕上那片海床的等高线动了动。
"嗯，给你带了喝的。"守夜把无糖那杯搁他手边，自己那杯插进吸管，绕着他的工位走了一圈，"你们这帮博士今天又让你改了多少东西？"
"七个。"无眠终于抬眼，水蓝色的瞳孔在屏幕蓝光里显得更浅，"声呐频段对不上，海床沉积物采样数据前后差了百分之十二，还有个硕士生把抹香鲸的洄游路线画到黄海去了——"他顿了顿，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我让他重画。"
"凶。"守夜笑，指尖在他显示器边缘敲了敲，"你们这研究院，设备是全国顶的吧？"
"嗯。国防项目配套。"他单手把她的柠檬茶往自己这边拉近了半寸，像怕她碰洒，"去年刚换的声学多普勒，分辨率比三年前那台高两倍。你要查什么，AI检索，报书名或者关键词，小车送过来。"
"小车？"
他抬手指了指天花板——轨道上有个白色的小载物机器人慢悠悠滑过去，爪子上夹着本厚砖。
"五层，每层近百排。人工找一天找不齐，AI三分钟定位，小车送。"无眠把视线放回屏幕，"你要看书去二层，A-3区，海洋人类学那架，你上次翻的那本《东海古祭》在第四十七排。"
守夜"哦"了一声，没立刻走，反而绕到他椅子背后，弯腰，下巴搁在他椅背上，看着他侧脸："你昨天说'权限不够'——那你说，这研究院的这些数据，你要是肯泄一点给守家，我爸能把竞对摁死三个回合。"
无眠手指停了半秒。
"泄不了。"他说，声音没什么波澜，"我签的保密协议绑定灵契，泄一条，鳞片掉三片。"他偏头看她，银发从肩前滑下来，扫过她搁在椅背上的手背，"你想看守家摁死竞对，我另有办法。不用走这条。"
"什么办法？"
"晚上告诉你。"他抬手，指尖很轻地弹了下她额头，"先去看你的书。下午人少，但四点之后采样队回来，二层咖啡区要排队。"
守夜被他弹得往后仰了仰，哼了一声，拎着自己的柠檬茶走了。
二层A-3区确实人少。
守夜没去找《东海古祭》，她上周看完了。今天她是奔着架子最里头那排去的——「海洋神话学·比较卷」，全是些没人借的冷门玩意儿，灰尘都积了半厘米。她抽了本《人鱼谱系与东海祭祀考》，厚，砖头似的，抱在怀里，没回咖啡区，反而往架子最深的那头走。
五层楼，每层近百排书，AI检索的天下，没人会一行一行扒架找——尤其这排是最里头，下午光影斜进来，被前头几架书挡得只剩一线，地上一层一层的木纹，被晒出暖黄。
她刚在第四十七排和第三十八排之间的夹角坐下——这位置绝，两面书墙夹着，外头过道看不见她，她能听见过道动静——
脚步声。
很轻，但两米的步幅她听得出。
"……找我？"无眠的声音从书墙另一侧过来，没现身。
"嗯。"守夜把砖头书放膝上，"这位置好不好？"
"好。"他在她面前站定，两米的影子把那线夕阳全挡了，"四点零三分，采样队还有十二分钟回来。"
"十二分钟够干嘛？"守夜仰脸看他，吸管咬在嘴里。
"够你老实坐着看书。"他单手撑在她脑袋侧边的书架上，木沿"咯"一声轻响，是她后脑勺刚才靠的位置，"还是说——守大小姐有别的安排？"
守夜笑，把书放一边，伸手，指尖勾住他皮带扣——不是解，是勾着玩，指甲刮过那点牙印的位置。
无眠垂眼看她，没拦。
"我听说，"她声音低下去，带点坏，"你们研究院的博士们，都在赌你那篇《西太平洋海沟声学异常》的二作给谁。有人说给你那个硕士生，有人说给三室的副主任——"
"给谁都不给你。"他单手把她的手腕攥住，不是紧，是虚虚圈着，拇指在她腕内侧那片皮肤上按了一下，青筋在他手背上绷起来，"你连声呐和雷达都分不清。"
"我分得清啊，"她挣了挣，没挣开，反而就势往他那边靠了靠，膝盖抵着他小腿，"声呐在水里，雷达在天上——无眠老师教过的。"
他低头看她。
书架木沿在她后脑勺那儿硌着，她也没挪，就那么仰着脸，黑葡萄似的眼睛里那点光，比屏幕蓝光还亮。夕阳从书墙缝里漏进来一线，刚好横在她锁骨那两道还没完全褪的痕迹上——他昨天留的。
"……手松开。"他说。
"不松。"她勾他皮带的那根手指没放，"十二分钟呢，无眠老师。"
他喉结动了动。
AI检索的小车在远处轨道上"滴滴"滑过去一声，没靠近这排。外头海面有艇过的闷响，隔着玻璃，听不真切。
无眠那只撑在书架上的手收回，转而扣住她后脑勺——不是吻，是先拇指蹭过她唇角，把那截咬扁的吸管蹭掉。然后他俯下来，银发垂下来，扫过她脸侧，凉的。
"皮带松开的那点时间，"他声音压得很低，气流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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