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山在第四天天没亮的时候醒了。他没有睁眼,先躺着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动静——虫鸣比前几夜少了一些,说明季节正在往深秋靠拢,夜里的气温降下来之后那些虫子就不叫了。

远处的田埂上没有脚步声,后山方向的林子里也没有野猪拱动灌木的响动。

一切都很安静,像是整座村子在黎明前最深的那个时辰里缩成了一团,把自己裹紧了一动不动地等着天亮。

他坐起来穿好了衣裳,把那柄长刀从床头拿起来挂上肩膀,推开了院门。晨风从后山方向灌过来,带着露水和枯草根的腥气,凉丝丝地贴在他的脸上。

院门外的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霜,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极淡的白。

他沿着村口的土路往外走,经过老周头家院门口的时候看见门已经开了——老周头蹲在门槛上卷旱烟,看到李大山背着长刀走出来的时候卷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这么早进山?"老周头问。

"去一趟后山,走远一些。"

老周头没有再问。他低头把烟卷好了叼在嘴里,划了火柴点着,吸了一口之后隔着烟雾朝李大山的方向点了点头。

李大山从老周头门口走过去了。

他沿着村界往后山深处走,昨天他走的是外围的常规巡逻路线,沿着村庄边界绕了一圈,主要看有没有人接近村子的痕迹。

今天他打算走得更远一些——沿着石拐子逃走的那条路线往前延伸,看看能不能在那条路线的某个段落上找到一些他昨天没有仔细查看的东西。

他先到了粮仓拐角处。那串靴底的锯齿纹印记还在,但经过两天的风干和露水浸润,边缘已经模糊了,原本清晰的锯齿形状被泥土和细沙填平了大半。

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些模糊的印痕,然后站起来沿着岔路往左走。松针覆盖的路段还是一样,石拐子的脚印在松针上留下的痕迹很浅,但几处裸露出泥土和碎石的地段上还有残留的压痕。

特别是在几块被踩过的石头侧面上,锯齿纹的印记嵌进了石头的潮湿表面,像是被用力的脚步压进了石头的纹路里一样。

他沿着那条痕迹走了大约两里路。路从缓坡变成陡坡,又从陡坡变成一段沿着溪沟延伸的碎石滩。

石拐子的靴印在这里换了形态——从落地时脚跟先着地的印痕变成了脚尖先着地的印痕,说明他在这一段跑得比之前快,身体重心前倾,步伐更急促也更短。

溪沟两侧的石头表面被水冲刷得很光滑,锯齿纹在那些石头上留不下什么痕迹,但李大山注意到溪沟对岸有一片被踩歪了的芦苇丛,芦苇的倒伏方向跟他走的方向一致。

他涉水过了溪沟,水不深,刚到脚踝,冰凉的水灌进鞋帮里湿了半截裤腿。他踩着对岸的碎石面走上了一条更窄的小径,两侧的灌木比之前密了许多,头顶的枝叶把天光遮去了大半,走在里面像是走在一条被绿影压扁了的通道里。

石拐子的靴印在这里几乎消失了,只剩下一处被什么东西压断的枯枝——断口很新,木质纤维的断面还是白的,没有发灰,断的时间大约在两天到三天之间。

他蹲下来把那截枯枝拿起来看了看,断口处有一道不太整齐的压痕,像是什么人踩上去时鞋底的边缘从侧面斜着压了过去,把树枝从根部折断了。

他把枯枝放回原处,继续沿着小径往前走。

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小径在一个拐弯之后忽然开阔起来,面前出现了一片被灌木和野草半掩着的空地。空地的地面比周围的坡面平坦许多,像是一处被废弃了很久的采石场或者某个猎人临时歇脚的地方。

空地的中央有一堆烧过的灰烬,灰烬周围的石头被熏黑了一圈,上面搁着一只摔碎了半边的高粱面饼子——饼子是干的,边缘已经有些发霉了,像是什么人吃了一半之后没有带走就匆忙离开了。

李大山蹲在那堆灰烬旁边看了看。灰烬没有完全凉透,最底层的灰还有一丝极淡的余温,他伸手在灰烬上方悬空感受了一下,手心能感觉到一丝细微的热气,像是有人在他来之前不久还在这里坐着烤过火。

灰烬旁边的地面上有几道新鲜的刮痕——有人用刀尖在地上划拉过什么东西,划痕的方向不规则,深浅不一,像是划痕的人坐在这里的时候手里没什么事做,随手拿刀在地上划着玩,等着什么时机成熟了再起来行动。

他的目光从灰烬上移开,落在空地边缘一丛被压倒的蕨草上。蕨草的倒伏方向朝着空地的另一侧,像是有人从灰烬处站起来之后,朝着那个方向走了出去,步子没有刻意放轻。

他站起来走到蕨草被压倒的位置,往前又走了几步,在一棵老松树的树根底部看到了一样东西——一小块被撕下来的布条,灰黑色的,边沿参差不齐,像是被灌木的枝条勾住后用力扯断留下的。

他把布条捡起来在指间捻了捻,布料的纹理跟他记忆中匪首那件灰黑色短褐的质地一致,粗糙的麻布,经纬线之间的间距较大,在指腹上摩擦时有一种微微的涩感。

石拐子在这里待过。他逃出青山村之后没有跑远,他在这片空地上歇了至少一晚,吃了半个饼子,烤了火,用刀在地上胡乱划拉了一阵,然后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了。

他的靴印在这里出现了新的痕迹——朝着空地的南侧延伸,方向不是下山也不是上山,而是沿着山腰横向绕行,像是在绕着青山村的边缘走,不走远,也不靠近。

李大山把那条布条收进怀里,沿着石拐子离开的方向继续走。

他走得不快,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看一看地面上的痕迹,确认方向没有偏。石拐子在这段路上没有刻意隐藏他的足迹,也许是因为他认为自己已经走远了,没有人会追这么远,也许是因为他受了伤或者体力不支没法再像逃跑初期那样警惕。

总之他的靴印在后面的路段上相对清晰,每一步落地的间距和方向都能被辨认出来。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之后,他的面前出现了一条较宽的土路——官道的支线,连接着青山村南面那座小镇和更远处的另一个村庄。

土路上有牛车和驴车经过留下的辙印,也有行人的脚步杂沓着覆盖在上面,石拐子的靴印在这里彻底被其他痕迹盖住了,再也找不到了。

他站在土路的边缘看着前方延展出去的路面,不再有明显的新鲜痕迹可以追了,但他知道了一个事实——石拐子没有往远处去。

他在绕着青山村的边缘打转,像一只受了伤的野兽,不肯走远也不肯靠近,只是在不远不近的距离上反复地绕着圈,等他恢复过来之后再找机会扑上来。

李大山站在土路边上看了一会儿前方延展出去的路面,然后转身往回走了。他走回青山村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正上方,秋天的日头不算毒辣,但他的后背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贴在衣服上凉丝丝的。

他直接去了老周头家,在他院子里的石阶上坐下来,把怀里那条布条掏出来搁在膝盖上,把今天早上看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灰烬、饼子、刀划痕、布条、土路——石拐子没有走远,他在绕着村子打转,找机会回来。

老周头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自己那根旱烟杆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重复了两回之后才开口:"你觉得他还会来?"

"会。"李大山说,"他在等我们松懈。他在那片空地上待了一晚,如果他想走远,他第二天天亮就可以顺着土路往南走,走一天一夜就离开这一带地界了。但他没有,他的脚印是绕着山腰走的,像是在看我们这边有多少人巡夜、什么时候松懈。"

"那咱们怎么办?"

"不能让他等。等他准备好就来,我们等他准备好来的时候就是被动。"李大山把布条塞回怀里,"我得再去一趟镇上,把这事跟王什长说清楚。让他派人在那条土路上巡几天,拦住石拐子往外跑的路,逼他往山里面缩。他缩进山里面之后,我一个人进去找他。"

老周头看了他一会儿,那目光像是在他脸上找一道裂缝,看看他是不是在说气话或者被什么东西冲昏了头。

但他没有找到,他的脸跟平时一样平,连眉梢的弧度都没有变化。

老周头低头把旱烟杆重新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之后他说了一句:"你一个人进山找他,不能空着手去。"

"我带刀。"

"带刀也不够。"老周头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弓——一把旧弓,弓臂是桑木的,被油浸过许多遍之后泛着一层暗沉沉的枣红色光泽。

弓弦是牛筋绞的,有些地方已经起毛了,但张力还在。

他把它递到李大山手里。"这把弓是以前村里防匪时留下的,放了几年没人用了。你看看弓弦还能不能拉,能的话带进山去。"

李大山接过那把弓。弓臂在他掌心里的触感比他预想中沉一些,桑木的质地硬而韧,被油浸透了之后整把弓有一种温润的厚重感。

他试着拉了一下弦,弓臂微微弯了一个弧度,牛筋弦在张力下绷紧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松开之后弦弹回了原位,弓臂也恢复了原来的弧度。

他低头看了一圈弓身的各处,没有发现明显裂痕,弓梢处用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