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传来木板受压的细响,门外又来了一个看守者,两人压低声音争论着什么。

原来已经到了暮色四合的时候。

你环顾这间老旧的和室。没有窗,角落摆着几盏熏得发黑的铜制油灯,榻榻米散发着陈年的草香,连空气都像被岁月浸得发涩。

中午也是如此。门只敢隙开一道两指宽的缝,一个人低着头,将饭盒轻轻放进来,连与你对视都不敢,便立刻把门重新拉上,木闩"咔哒"一声落锁。

饭盒是京都老派的样式。乌黑发亮的漆木三层食盒,边角磨得圆润,盒盖绘着已经有些褪色的金色松鹤纹。

揭开盖子,没有一点油腻的香气。一小格盐烤鲑鱼,一块玉子烧,几片盐渍萝卜,炖得发软的高野豆腐和南瓜,一团压得四四方方的白米饭,上面撒着少许黑芝麻,旁边还放着一颗酸梅。调味十分克制,清苦的味道从中午延伸到现在。

你觉得很无聊,把时间浪费在这。只是口头威胁了下审讯员,恶行就被一传二,二传三,在一间不能使用咒力的房间,他们仍是害怕不已。

当然这也有另一件事的功劳。

“高桥熊治,高桥熊治,高桥高桥高桥……”

你像念经一样反复咀嚼这个名字,身体里毫无疑问流淌着属于高桥熊治的咒力。细若游丝,渺小得几乎感觉不到,却提醒着一个事实——高桥熊治,死了。

命运的转折总是猝不及防。昨天,楼下爆发的骚动便打断了五条悟的通话。

就在那一瞬间,一道陌生而新鲜的咒力流进了你的身体。

直到现在,你依旧无法理解。有人堂而皇之地模拟了你的咒力,在你和五条悟眼皮子底下实施了犯罪。甚至身体特质也在告诉你,自己是凶手无疑。

门缝透进一丝微弱的灯光。你无声侧过身体,门后的阴影隐去你的神色。

更麻烦的是为了避免任务横生枝节,在行动开始之前,你曾在牛郎店所有人员身上,都留下了一缕精神操控咒力。

那一点咒力,本意只是为了必要时压制恐慌,避免新的诅咒诞生。如今,却成了别人替你编织罪证时最锋利的一根线。

“无稽之谈,为了一个没发生的事大动干戈。”上午第二个来的老头吹鼻子瞪眼地鄙视着你把咒力浪费在这种地方。

“……真的只是为了防止新的咒灵诞生?”

“当然。”你上下扫视这个咒力大概是一级咒术师水准的老人,年龄约七十岁上下,满脸皱纹,眉毛浓密且向下压,下巴留着一撮灰白胡须,像一口压在山腹里的古井。

“歌舞伎町本就是咒灵高发地,风俗产业、高利贷、暴力团、人口买卖,”那个纸醉金迷的地方竟只是昨日,你为无果的今日而叹气,“人的欲望和绝望日日堆积,一个二级咒灵死了,再死上几个人,新的特级未必不会诞生。”

“那是普通人的问题,新的咒灵出现,自有咒术师祓除。现在的情况是高桥熊治死了,没有新的诅咒诞生,他的体内残留着你的咒力,而你自己也承认,在那里留下了精神干涉。”

“告诉我,如果你是审判者,你会怎么判?”

你张口,想了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每一项证据都是真的,唯一假的,是它们拼出来的结论。

他继续道:“最重要的不在场证明是五条悟,可整个咒术界又有谁会相信,五条悟能够作为证人?”

“六眼的确不会看错,但所有人都会认为他会偏袒自己的学生,有罪,也会说成无罪。”

老人望着你。

“高桥熊治死了,渡边遥乃逃了,歌舞伎町停业调查,警视厅介入,总监部召开紧急会议,东京校与京都校重新抽调人手。”

“而五条悟,从执行任务,到替你辩护,再到追查真正的犯人,一件也没有少。”古寺黄昏敲响的铜钟在屋内久久回荡。

“你以为自己替他承担了什么。不,你只是把另一种麻烦交到了他的手里。”

老人最后说道:“年轻人总以为,只要出发点正确,过程便可以被原谅。”

“可咒术师承担的是后果,不是心意。”

门开了,门外的人颤颤巍巍地探出头,空白凝滞的大脑转向活络,你行动了。

*

门锁开启,力量再次回归全身,外面是一条漫长的回廊。

杉木地板被打磨得光滑发亮,岁月在木纹里沉淀出深褐色的光泽,每走一步,都伴随着吱呀声。梁柱粗壮,屋檐低垂,纸障子将暮色切割成一块块泛黄的光斑。

这里没有白炽灯,只有昏黄的行灯悬挂在檐下,烛火摇曳,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年迈的家仆低着头,双手捧着漆盘缓缓而行;偶有穿和服的侍女跪坐在门外,更换茶具。

若不是远处有座现代化的高楼,你几乎会怀疑自己误入了几百年前的世界。

躲过穿着纹付羽织袴的守卫,抽走其中一位腰间佩带的短刀,行走在拒绝时间流动的古宅,你头疼地不知道往哪儿去。

手机早已被收缴,与世隔绝。按照原本的安排,今天这个时间,你应该已经坐在高专的教室里,等五条悟踩着上课铃姗姗来迟。现在呢,他还在京都吗?这场闹剧,又给他添了多少麻烦?你忍不住回想老人的话,脚步忽然停住。

另一条长廊,尽头的书画室里,大门敞开,站着一个男人。

他背对着你。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三件式西装,黑色礼帽放在身旁的红木长桌上,银质怀表的链条垂落在马甲前,修长的手里握着一只白瓷茶杯。像一个误入古宅的欧洲绅士,正安静地欣赏墙上的一幅字迹。

你马上调头。

“放心,我不会喊守卫。”

身后没了声响,男人轻轻放下茶杯。

“五条悟在那座楼里开会,和一群无聊的人讨论你的去向,要听听吗?”

虫鸣回应他的话语,男人不在意听众是否离去,自言自语道:“‘把冬木奏送去阿伊努咒术连怎么样?’”

他模仿着那人随性又强势的话语。

“‘那边的结界术很特别,让她在那里待几年,学会怎么控制自己,等确认不会再危害社会再回来……’”

茶杯裂了,男人顺势举起手,对腰间的刀具作状投降。

"我可是支持你留在东京的一派啊,总监部并不是所有人都希望看到一个孩子被仓促定罪。"

“初次见面,许愿小姐,鄙姓加茂。”

呼吸声落地可闻,加茂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会被打晕,但过了几息,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拇指抵住表冠,向内一按,银色表盖应声弹起,露出洁白的珐琅表盘:“还有三十二分钟,如果是去找老师,恐怕要扑个空,既然如此……”

他微笑着侧过身,让出回廊:“不如陪一个无聊的人,说说话。”

你没有收起戒备,顺着他方才示意的方向望去。隔着数重庭院与楼阁,你看到了,确实是五条悟。

“为什么不去开会?”你终于开口。

男人耸了耸肩,笑容里带着一点自嘲:“因为我没有资格,没有咒术师的资格,加茂家的普通人,仅此而已。”

头发长得压眼睛,面容年轻得出人意料,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和,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要不是国外的房地产做得还算成功,恐怕连回本家参加这种会议的资格都没有。”

“即便来了,也不过是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听那些老家伙讨论真正重要的事情。”他说得云淡风轻。

“不过今天已经值回票价了,”他望向你,笑意浅浅,“能遇见这么有趣的事件,还有这么可爱的小姐,实在荣幸。”

商人的圆滑终于露出了几分。你在他身上确实没感受到咒术师级别的咒力,普通人无疑,但能够站在总监部深处,参加重要会议的普通人,手段恐怕不小。

似乎察觉到了你的戒备,男人无奈地笑了笑:“如果让你觉得冒犯,我先道歉。国外待久了,总会染上一些坏习惯。他们见面喜欢拥抱,说话直来直去,夸奖别人也从不遮掩。”

“其实小时候的我,可一点也不擅长社交,站在人群里,总觉得自己和所有人格格不入。后来才发现,人是会被环境改变的。时间久了,也就学会了说些漂亮话,”他俏皮地眨了眨眼,“虽然偶尔还是会被人嫌弃太啰嗦。”

你没有接话,庭院里的夜色愈发浓重。算算时间,巡逻很快会发现看守者失联的异常。不过没关系,确认五条悟还在这里就足够了。你本来也没打算逃,等会议结束去找老师。

高桥熊治的死亡,一定还有什么关键的信息被遗漏了,否则,身体里那缕陌生的咒力,根本解释不通。

“和我说话很无聊吗?”见你始终没有回应,他也不觉得尴尬,目光自然地移向回廊尽头。

“也对,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总归比不上更重要的人。”他缓步走向墙边悬挂的墨迹,被吸引了一般。

“和你一样,我也是第一次来京都,这么复古的宅邸,如今可不多见了。木梁、纸障子、庭石……好像时间在这里停了几百年。”他的目光停留在墙上的一幅拓本前,唇角扬起。

“瞧,《天下布武》,总监部还真是什么都敢挂。”

男人没有继续谈论你的案件,指尖落在拓本上,墨迹清晰,笔锋凌厉。

"你知道吗?织田信长比后来的人有趣得多。人人都喜欢本能寺,可我更喜欢他活着的时候。"

"那个时候,他相信自己能够改变时代。于是,旧秩序、旧宗教、旧贵族……挡在前面的东西,他都会亲手砍开。"

"像一把刀,锋利得令人着迷。"

“……”

“听说你的历史成绩很差?”

“……对。”

狭长的双眼隔着镜片与你对视一瞬,你不动声色地向阴影里退了半步。

历史成绩,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原来也会出现在总监部的档案里吗?

“那今天斗胆担任一下你的老师,”他欠身,“当然,比不上五条悟的才能和授课水平。只是讲一点微不足道的历史鉴赏,就当听一个寂寞的人自言自语吧。”

说到最后,他自己先笑了起来,真是个怪人。

织田信长,这个名字并不陌生,野蔷薇曾不止一次试图拯救你的日本史成绩。

她评价真实的信长,第一句话就是——

“长得像颗歪蚕豆。”

然后兴致勃勃地拉着你补电影,从尾张的大傻瓜,到正德寺会见斋藤道三,把那位有着"美浓蝮蛇"之称的老丈人都折服。

她一路看得两眼放光,你一路看得头昏脑涨。到最后,剧情忘了七七八八,只记住了木村拓哉那张脸,还有野蔷薇每隔几分钟就会兴奋地拍你一下。

——“帅吧!”

如今再看眼前的男人,提起织田信长时,眼里的神情竟与那时的野蔷薇有几分相似。

你恍然大悟,又是一个狂热粉。

“说到这里,我年轻的时候,其实很讨厌丰臣秀吉,”他笑了笑,承认一件有些幼稚的往事,“刚侍奉信长时,不过是个负责拿草鞋的低微之人。”

“冬天,信长准备穿鞋,发现鞋竟是温的,于是问:‘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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