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从门缝里滑进来时,红叶照相馆正准备关门。

韩师傅一脚踩住,弯腰捡起来,眯眼看了看封面。

“梁潮生。”他念完,立刻抬头,眼神亮得像刚换了新灯泡,“哟,小梁,给你的。”

梁潮生正在桌边拆录音机后盖,头也没抬:“要债的?”

“不是。”韩师傅把信封翻过来,“还写着‘烦请周念安同学代转’。”

周念安正在整理点歌本,闻言手一停。

梁潮生也终于抬头。

韩师傅笑得很不厚道:“这可讲究。给你的信,还要周念安代转。现在年轻人传话,都这么弯弯绕绕?”

梁潮生伸手去拿:“韩叔,您少添油加醋。”

韩师傅把信封往后一躲:“等等,万一是情书呢?照相馆有保护女同志名誉的责任。”

周念安面无表情:“韩师傅,您刚才声音整条巷子都能听见了。”

韩师傅:“……”

梁潮生乐了。

“周同学,你这句比我说得狠。”

周念安没理他,只看着那只信封。

牛皮纸,封口没粘死,字写得很歪,不像学生的字。信封角落沾着一点面粉似的白灰,边缘还有油渍,像是从谁家灶台边匆匆拿出来的。

梁潮生一看那字,脸上那点笑就淡了。

他伸手把信封拿过来,捏了捏。

里面不厚,硬硬的一张东西,像照片。

韩师傅凑过去:“拆啊。”

“不拆。”梁潮生把信封往书包里一塞,“明天再说。”

韩师傅啧了一声:“你这不是吊人胃口吗?”

梁潮生:“您胃口太好,吊一吊有益健康。”

他说完,拎起书包就要走。

周念安看着他:“你知道是谁写的?”

“债主。”

“你妈?”

梁潮生脚步一顿。

韩师傅在旁边“嚯”了一声:“周念安,你比我还会猜。”

梁潮生回头看她,表情有点复杂:“你怎么看出来的?”

“信封上有面粉,还有油渍。字不像你爸,也不像梁潮平。”周念安说,“你刚才第一反应不是烦,是想躲。”

韩师傅拍了下柜台:“这姑娘以后不当公安可惜了。”

梁潮生叹了口气:“周同学,给人留点秘密。”

“你可以不拆。”周念安把点歌本合上,“但既然写了让我代转,我至少要确认你收到了。”

梁潮生看她一眼。

周念安补了一句:“不看内容。”

他沉默几秒,到底把信封拿出来,撕开封口。

里面掉出两样东西。

一张纸条。

一张照片。

照片先滑到桌上。

韩师傅眼疾手快拿起来,看了一眼,笑得差点把茶缸碰翻。

“哎哟!”

梁潮生脸色一变,伸手去抢:“韩叔!”

韩师傅举高:“别抢别抢,艺术作品要大家欣赏。”

周念安本来没想看,可照片就在眼前晃了一下。

她还是看见了。

照片里是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光着膀子,穿一条明显不合身的小短裤,手里抱着半个西瓜,嘴角糊着瓜瓤,眼睛倒是亮,倔得很。旁边还有个更小的男孩,正伸手抢西瓜。

梁潮生把照片抢回来,耳根罕见地红了。

“韩叔,您很闲?”

韩师傅笑得咳嗽:“这是你吧?哎,小梁,你小时候挺富态啊。”

梁潮生把照片往信封里一塞:“那叫营养短暂充足。”

周念安低头,嘴角压了又压。

梁潮生看见了:“你想笑就笑。”

“没有。”

“你肩膀在动。”

“风吹的。”

他被气得说不出话。

纸条还在桌上。

梁潮生拿起来,展开。

上头写得很短。

梁潮生:

明天你生日,回家吃面。

不回来,我就把这张照片送给周念安。

落款没有名字,只画了一个圆圈,旁边写着:你妈。

韩师傅拍桌大笑。

“宋玉兰可以啊,比你爸会办事。”

梁潮生把纸条揉了一半,又停住,最后没舍得揉坏,只折起来塞回信封。

周念安看着他。

他脸上挂着一点尴尬,一点无奈,还有一点很浅的软。那软意不明显,像旧墙缝里长出的一点草,风一吹就想藏起来。

“你明天生日?”她问。

梁潮生把书包甩到肩上:“农历,家里记得,我不怎么记。”

韩师傅立刻说:“那得吃面。长寿面,不能断。”

梁潮生:“韩叔,您别跟我妈一唱一和。”

“我这是传统。”

周念安把点歌本收进包里,问:“要不要录一句回复?”

梁潮生像听见什么荒唐事:“我给我妈录?”

“不行吗?”

“回家吃顿面还要录音,听着像厂里下通知。”

周念安点点头:“那你直接回。”

梁潮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其实不太想回。

昨天广播把梁家的事摊开,父亲脸上过不去,弟弟心虚,母亲肯定又在中间打圆场。梁家吃饭从来不像周家那么热闹,周家是吵,吵得锅碗瓢盆都有脾气;梁家是闷,闷到一根筷子掉在地上,都像要砸出火。

韩师傅看出来了,没再逗他,只把门锁拿起来。

“行了,早点回。你妈今天傍晚来放信的时候,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怕你不收,又怕你真收了嫌烦。”

梁潮生动作一顿。

周念安没有说话。

梁潮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过了会儿,忽然把书包放下。

“录一句吧。”

周念安打开录音机。

梁潮生坐到桌边,刚才还嘴硬的人,这会儿对着话筒反倒不自在起来。他清了清嗓子,又清了一遍。

韩师傅在后头提醒:“说自然点,别像欠人钱。”

梁潮生看他:“您能不能出去?”

韩师傅:“我自己的店。”

周念安把话筒往他面前推了推:“开始?”

梁潮生看着那枚小红灯,沉默两秒。

“妈。”他说。

只一个字,他就停住了。

周念安垂下眼,装作在整理磁带盒。

梁潮生继续道:“面别煮太烂。还有,照片别乱送,影响你儿子形象。”

他说完就要按停。

周念安抬手拦住:“就这些?”

“还要什么?”

“你明天回不回?”

梁潮生顿了顿,不太自然地补了一句:“我回。”

录音结束。

周念安把磁带倒回去听了一遍。

声音很短,却清楚。

她贴标签时,梁潮生凑过来看。

编号三。给宋玉兰。生日面。

梁潮生指着最后三个字:“这什么题目?”

“方便查。”

“你以后管账肯定很可怕。”

“谢谢。”

“我没夸你。”

“我当是。”

韩师傅笑着摇头:“你俩这嘴皮子,凑一块能开说书摊。”

梁潮生把录好的磁带放进信封里,连同那张照片一起塞回去。想了想,又把照片抽出来,揣进自己兜里。

周念安看见了。

他立刻解释:“这是重要证物。”

“嗯。”

“不是怕你看。”

“我没问。”

梁潮生被她堵得没话,拎着信封往外走。

周念安也跟出来。

夜里的旧巷比傍晚安静些,楼上偶尔还有碗筷碰响。梁家住在靠近厂区北门的一栋旧楼里,楼道窄,墙皮掉得厉害,一进门就能闻到煤球味。

梁潮生站在自家门口,敲门前停了一下。

周念安原本想说自己在楼下等。

门却已经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瘦瘦的女人,头发在脑后挽成低髻,围裙上沾着面粉。她看见梁潮生,眼睛先亮了一下,随即又看见他身后的周念安,整个人明显慌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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