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葡萄汁(5)
大厅里的水晶吊灯已经关了,只剩下壁灯还亮着,为两人前行的路提供了微弱的光亮。理查德说得一点儿没错,他们离开房间,通过楼梯下到餐厅再到达大厅的时候,一个人都没遇到。夜晚的右楼里很安静,理查德走得快,但是脚步很轻。尚之洛也小心地走着,怕弄出什么声响被发现了。
走到连接主楼的通道时,理查德停了下来,贴在墙壁上探出头观察着主楼的情况。
“不是说没有人吗?”尚之洛压低声音,疑惑理查德为何做出这一举动。
“可能会有。”理查德回头,说了这句之后就回过身继续看主楼的情况。
就这样,两人在黑暗中待了大概一分钟,理查德才小声地说:“可以了。”接着就快步向前走去,尚之洛只得跟上。主楼的大厅里也只亮着壁灯,白色的螺旋楼梯在黑暗中也能看清,两人悄声走上了螺旋楼梯,来到了餐厅。找到餐厅里的小门,推开之后上了楼梯,来到了三楼。
打开门之后,理查德再次停了下来,似乎是在听三楼有没有什么动静。尚之洛不自觉地咬紧了嘴唇,害怕说话暴露了两人深夜不睡觉,在主楼里乱逛的事实。三楼也很安静,尚之洛只听得见自己和理查德的呼吸声,就是不知道理查德为什么还不行动,难道是在侦查什么看不见的幽灵?
过了一会儿,理查德慢慢挪动步子,走到了小走廊的另一侧。尚之洛也轻手轻脚地跟了上去,见理查德把耳朵贴在墙壁上,他也照着样子把耳朵贴在墙壁上。
好像有什么微弱的音乐声,但是声音很小,尚之洛听得并不真切。他看了一眼理查德,理查德眉头微蹙,听着墙壁传来的声音,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打着节拍。尚之洛不敢问,只能继续贴在墙壁上听洛兰德房间里的声音。
在这样安静的几分钟里,尚之洛的思绪再次翻飞。
理查德为什么要这么晚带着自己到洛兰德的房间来。是为了抓住凶手,还是为了救洛兰德?
如果洛兰德已经死了,能用匕首直直地插进洛兰德的胸口,杀死一个成年男性的人,肯定不能轻易制服。理查德也不是很强壮,自己更是和强壮这个词语不沾边,就凭他们两个,该怎么抓住凶手?
如果凶手已经离开了,房间里的样子和几个小时后他们看到的,又会有什么不同?早几个小时到案发现场调查,他能找到什么更确定的线索吗?
如果洛兰德还没死,他们两个又能阻止凶手行凶吗?会不会落得和洛兰德一样的结果?
推开门之后,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自己能应对的那几种情况,出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还有一个问题,理查德,为什么要来这里?
这次,他是带着自己来这里。那上一次,他为什么要来这里?
他来到这里到底做了什么?
如果他真的目击了凶手行凶,为什么不第一时间通知弗兰克?
还是说,他来到这里做了什么不能为人所知的事?
也许,等他们进了洛兰德的房间,就能解开这些谜语的答案了。
就这样,在尚之洛的思考中,他听到微弱的音乐声中突然出现了一声闷响,然后继续有节奏地演奏着。这声闷响似乎是个信号,和他一样听着声音的理查德朝着尚之洛比了个手势,就移开贴着墙壁的耳朵,走向了三楼的走廊。尚之洛也把耳朵从墙上移开,跟着理查德的脚步来到了洛兰德的房间门前。
再次站在这扇熟悉的门前,尚之洛心情很复杂。
现在这个时候,门后的洛兰德是生还是死?
两人并排站在洛兰德的房门前,门的缝隙里漏出丝丝暖黄色的光线,凶手果然已经来了吗?理查德看着尚之洛,嘴角勾起一个自信的微笑:“你准备好了吗?”
尚之洛无法回答,攥紧了大衣的袖口。
“别紧张,你马上就能知道凶手是谁了。”说着,理查德伸手握住了门把手,轻轻转动,那道光线渐渐扩大,照亮了门前的尚之洛。
门内,客厅和他记忆中的一样,没什么不同。
“进去吧。”理查德打开门,先进了房间,尚之洛也进去之后,他转身关上门,两人沐浴在灯光下,成为了这起谋杀案的第一见证者。
这起凶杀案,终于有一个结果了。
客厅里,壁炉里的松木还燃烧着,矮桌上放着两个茶杯,杯中和茶壶里一样,剩下了不少茶水。除此之外,这里和尚之洛第一次见到的客厅就没什么不同了。
洛兰德不在客厅。
理查德走向了挂着照片的通道,书房里,留声机还在播放那首小夜曲。理查德走过去,把留声机的唱针拨到了旁边,拿起唱片,放进了旁边的箱子里。
“理查德,你在做什么?”见理查德这样明目张胆地破坏着“案发现场”,尚之洛急忙走过来。
“没事啊,我不这样做的话,几个小时后,你们见到的书房就不是这样子的了。”理查德懒洋洋地解释道,“你不是想知道凶手是谁吗?跟我来。”
几个小时后,书房里的留声机上确实没有唱片,所以是理查德拿走的?
但是,他为什么要拿走?
心中又多了几个疑惑的地方,也只能等一会儿找理查德问清楚了。
离开书房,浴室里的灯亮着,没什么特别的地方。终于,来到了发现尸体的卧室。只是,卧室的床上,并没有洛兰德的尸体。理查德站在窗边,视线落在了卧室的小窗上。
窗户依旧紧闭,窗台上摆着一杯没喝完的朗姆酒,放在窗台的边缘上,稍不注意就会倒下来。
洛兰德老爷就躺在窗台的正下方,双眼紧闭,一动不动,右臂自然地垂在身旁,左臂放在胸口的位置。只是,洛兰德的胸口没有那把骇人的匕首,也没有大滩的血迹。
洛兰德,不是死于匕首贯穿心脏。
为什么?为什么和上次看到的不一样?
难道是这条时间线下又出现了新的变化?
他连忙去看理查德,希望从他脸上看到和自己一样的惊讶和疑惑。但是没有,理查德神色平静,仿佛他已经见过一次这样的场面,连发现尸体脸上应该会有的惊讶都没有。
像是在看一件艺术品,静静地躺在地上任目光从头扫到脚,静静地用目光描摹着每一条曲线。
“这就是你想要的凶手。”理查德转过头,眼含笑意地说着。
“匕首呢?”尚之洛乱了,“不是有一把匕首插在洛兰德的胸口吗?怎么不见了?”
“等一会儿就会出现的。”理查德不明不白地说了这么一句。“所以,你不是想找凶手吗?事实就是,没有凶手,你永远都找不到凶手。”
“为什么会这样?”
“上一次你也来这里了,看到洛兰德死了,为什么不告诉弗兰克?”尚之洛感到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颤,但是他停不下来。
“还有,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你到这里究竟做了什么?”
尚之洛抛出一连串的问题,理查德却毫无反应。“你想让我先回答哪一个?”
“还是说,你想让我从头给你演示一遍?”
暖黄色的灯光下,理查德的黑发闪着耀眼的光泽,那双眼睛隐藏在碎发之后,沉在水底,又浮出水面。据说,鳄鱼会一动不动地浮在水面,伪装成一块木头,等待着好奇的斑马走上前去,再突然咬住斑马的脖子,直到斑马失去知觉,和鳄鱼一同沉入水底。
尚之洛感觉自己掉进了这片泥塘,他不能动,双腿陷在泥水里拔不出来,他不能跑,因为他跑不掉。眼前的男人自顾自地说着莫名其妙的话,神色冷漠,仿佛生与死皆与他无关。
“你不是想知道吗?”理查德疑惑地偏了偏头,“想知道真相的人,不是你吗?”
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着,和他的心情一样失去了节奏。没有人说话的房间里,太安静了。如果留声机没有关掉的话,空气是不是就没有这么凝滞了。
“理查德,你究竟是什么人?”最后,尚之洛的口中缓缓吐出了这几个字。
理查德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向了地上躺着的洛兰德。接着,他解开大衣的扣子,伸进右手,再拿出来之时右手中多了一把匕首,正是几个小时后插在洛兰德胸口上的那把。
尚之洛看着理查德朝洛兰德走了过去,想喊,但是他不能喊。洛兰德已经死了,他和理查德本来就不该出现在这里,无论如何他都没有理由引来别人的注意。所以,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理查德一步一步走向尸体,脑海中已经没有任何想法了。如果理查德上一次也是这么做的,自己就没必要再去改变已经发生过的事。
况且,自己能阻止他吗?
理查德把洛兰德左臂从胸口上拿下来,接着抓住尸体的双臂把他抬离了地面,拽着尸体移动到了床边。把尸体靠在床头柜上,理查德拿着匕首对着洛兰德的胸口扎了进去,鲜血顿时从伤口涌了出来,顺着斜放着的身体流了下去,染红了白色的睡衣。过了一会儿,理查德把床上的被子掀开,把洛兰德搬上了床,等伤口不再冒出血液之后,把被子盖在了匕首下方几公分的位置。
完成这起“凶杀案”之后,理查德打了个哈欠,从大衣外侧的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擦去了右手沾着的血。他再次欣赏起了这具他亲手打造的艺术品,静静地躺在柔软的床里,胸口上插着一把匕首。
多么完美的作品啊。
亲眼见证了案发现场的诞生,尚之洛只感觉这个喜欢葡萄的理查德离自己好远好远。他就站在自己的眼前,几步开外的位置,但是,他满不在乎地刺入匕首,用手帕擦拭着右手的样子,是那样的陌生。
他以为自己对理查德有些熟悉了,却发现其实根本没有接触到他皮囊之下的第一层,他始终徘徊在理查德为他设计好的迷宫之中,从来没有找到过出口。
他能相信的,究竟有多少呢?
这个男人,他还能相信吗?
理查德走了过来,看着尚之洛的眼睛里既没有他要的惊慌,也没有他要的恐惧,只有一如既往的平静。“这个真相,你还满意吗?”
尚之洛迎上他的目光,一言不发。
“我和你一样,都是这个游戏的受害者。”理查德回答了那个问题,抬起左手,将尚之洛的碎发别在了耳朵后面。“现在太晚了,我们回去休息吧。”
最后一句话,理查德说得极其温柔,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但恐怕他只是想求一个心安罢了。
尚之洛需要一个解释,所有的疑惑都与这个冷漠的男人有关,但是他得不到答案。就像理查德说的,你想让我先回答哪一个?
理查德把匕首刺进洛兰德胸口的样子在尚之洛脑海中反复播放着,冷银色的刀刃没入睡衣,接着鲜红的血液涌了出来。一遍又一遍,流出的血液越来越多,快要将他淹没。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理查德的房间,也不知道怎么就躺在了沙发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直直地盯着闪着火光的壁炉。
梦里,他又回到了家里,坐在餐桌边。母亲还是在厨房里忙碌,餐桌上摆着的,依旧是放在白色盘子里的,圆圆的,金黄的糖饼。盘子的不远处,放着两杯水,有人端走了其中一杯,坐在了自己身边。但是母亲再次叫起了自己的名字,他没看清身边坐着的人,母亲也不在厨房里。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不见了,再次下起了大雪。
睁开眼,时间又来到了早上。凌晨时分遭遇了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打击,尚之洛只觉得头疼。门开了,理查德正和门外的人说着什么,但是他听不清,只看得见门外的人穿着黑色的衣服。没一会儿,理查德结束了和门外那人的交谈,关上门,走了过来。
见尚之洛睁开了眼睛,理查德停下脚步,和他打了声招呼。“早啊,要来一杯葡萄汁吗?”
尚之洛使劲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摇摇头拒绝了理查德的邀请。理查德耸了耸肩,走到沙发后面,打开木箱,拿出了一瓶葡萄汁和两个高脚杯。接着,他把这些放在了矮桌上。
“你还要睡?”尚之洛看起来不是很清醒,理查德打开酒瓶,给每个高脚杯都倒上了紫色的葡萄汁,“我的建议是,如果你想知道昨天晚上是怎么回事的话,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有什么问题的话,就赶紧问。”说着,理查德拿开了尚之洛盖在被子上的大衣,接着抱走了尚之洛昨天晚上睡觉的被子,最后回来拿走了枕头。沙发又恢复成了可以两个人坐着聊天的状态了。
理查德拿起高脚杯,喝了一大口葡萄汁之后,感慨道:“啊,真好喝。”
才醒来不久,尚之洛对理查德的葡萄汁不太感兴趣。他揉了揉太阳穴,想缓解一下头疼。
“头疼?”理查德也看出来尚之洛状态不太好,“要不要来杯葡萄汁,治疗头疼很有效,我每次不舒服的时候都来上一杯,马上就好了。”
能不能带着你的葡萄汁离我远点儿。
尚之洛在心里无声吐槽着。刚起床加上头疼,尚之洛一时半会儿没法运行只休息了几个小时的大脑。就这样,理查德在身边喝着葡萄汁,尚之洛按摩着头部,两人都没说话,房间安静了一会儿。
“咚咚咚。”
这敲门声有些熟悉。
理查德放下高脚杯,起身去开门。同样,尚之洛也没看见门外的是谁。说了两句之后,理查德手里多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他再次关上门,走过来把西装递给了尚之洛。
“是鲁比吗?”接过西装,尚之洛随手放在了沙发上。
“对。”理查德一坐下,马上就又端起了他美味的葡萄汁。
“那刚才的是?”
“弗兰克。”说着,理查德又来了一口,把杯中的葡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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