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苍失联、林清绝笔的消息如一块巨石,压在凝梅苑的屋脊上,一压就是三日。

这三日里,赵琰被沈知意按在暖阁的临窗大炕上,半步不许出。张太医过府两次,每次细细叮嘱了许多,还特意带来陛下的口谕:“陛下交代了,让世子您好生休养着,旁的事情还有陛下呢。”

“皇叔还是将精力先放在自己的两个儿子身上吧。”

沈知意拍了拍他,心说陛下这般关心他,他还敢如此大放厥词,竟然能长这么大,也是个奇迹。

赵琰乖巧闭了嘴,活了二十二年,北境的刀下死里逃生,东宫的暗算里游刃有余,从没被人这样看管过,偏偏还发作不得。

这日午后,他正靠在引枕上,就着沈知意的手喝药。

暗卫特意来报:“主子,世子妃。天牢来报,苏玚死了。”

赵琰连眉峰都没动一下,“怎么死的?”

“今晨狱卒送饭菜的时候,发现人已经没了。七窍渗黑血,浑身青紫,仵作验过,说是暴病瘐毙。”

沈知意抬眼,与赵琰对视一眼。她如果没记错,那死状与当初刑部大牢里的刘全一模一样。

“三司会审都没开始,人证还未来得及吐一个字,他就暴毙了。”沈知意低头看着碗里褐色的药汤,“太子这是怕苏玚活着。蜜饯放这儿了,药得喝完,一滴都不许剩。”

说完,她起身去取药箱。

“你要做什么?”赵琰眸色一沉。

“验尸。”沈知意系上药箱的带子,“爷手里有查案的全权,我想入天牢复验一具朝廷重犯的尸首。”

“我陪你去。”赵琰撑着榻就要起身。

“你坐下。”沈知意回身,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他胸口,把人按了回去,眉眼还是温温柔柔的,说出的话却没有半分转圜,“见血封喉的毒我能解,但爷自己作出来的病,我可不管。”

赵琰被她按得起身的动作一滞,对上她眼底那点强撑出来的凶,终究是没再动。

“让凌风带二十个玄甲卫跟着你。”他沉声道,“流云也跟去,看完立刻回来。”

“知道了。”沈知意俯身,替他拢了拢盖在身上的狐狸毛软毯,身影软下来,“爷安心躺着,我去去就回。”

天牢深处,比三日前更冷。

苏玚的尸首就停在一间空牢里,一张破草席草草盖着。牢里点着两盏油灯,狱卒早就被狱头叫到了外头,四下更显安静。

沈知意蹲下身,掀开了草席。

苏玚须发凌乱,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极其古怪的神情,死死咬着牙,仿佛到死都没能喊出自己口中像喊出的话。

他的七窍边凝着发黑的血渍,指甲呈现出一种乌青的颜色。

沈知意先看他的口鼻,又以银针刺破他的咽喉,挤出一点黑血,凑到鼻尖极轻地一嗅,脸色随即沉了下来。

“不是牵机引。”她惊诧道。

流云捂着鼻子,小声问:“主子,苏府的人不都是中的牵机引么?”

“牵机引是北戎王庭驯死士的药,慢性、上瘾,只有在停药后才发作。”沈知意一遍查验,一遍极快地告诉流云,“可苏玚这毒,入喉即封,一炷香内便能要人性命。所以这也是北戎王庭专门用来灭口的秘药,叫‘封喉散’。我娘手札附录的‘北戎诸毒’篇里载得明白:牵机引以拴奴,封喉散以灭口,两味药同株而异用。”

她顿了顿,眸色愈发深:“钱婆子中的,也是这味药。刘全、钱婆子、苏玚,三个知情人,死状分毫不差,灭的是同一根舌头。”

能在天子脚下、天牢重地,给一位在押的太子太傅喂下封喉散,**没有点手眼通天的手段,是根本办不到的。

沈知意压下心头的惊涛,继续查验。她掰开苏玚紧咬的牙关,查看舌根,又一寸一寸看他的十指。看到右手时,她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苏玚是惯用右手的。

他右手的食指与中指指甲缝里,嵌着一点已经干涸的、暗褐色的东西,不像是牢里的泥污。沈知意以银针小心挑出,凑到灯下,竟然是血,混着极细的一点皮肉。

指甲缝里嵌着抓刻时蹭下的血皮。她反应过来,苏玚临死前,必是用这只手在什么东西上用力抠划过。

沈知意眸光一转,猛地起身,顺着尸首背靠的那面墙一寸一寸照过去。墙根阴湿,长满了青苔,最不起眼的角落,有几道用指甲硬生生划出来的血痕,被潮气洇得几乎看不清。

她屏住呼吸,将灯凑近,看清了苏玚到底没能写完的字。

墙上只有一个字的起笔,力透青苔的反犬旁“犭”,旁边跟着半道拖长断在中途的笔画。写到这里,他大概就已经毒发,手垂了下去,再没能抬起来。

沈知意盯着那半道血痕,忽然读懂了他脸上那个古怪的神情。送进牢里的那份“断头饭”,他必是吃下后不久就觉察出了封喉散。那是北戎人处置弃奴的旧法,当年阿史那珠,据说就是这么没的。

他替东宫、替王庭办了二十年的事,粮草、毒药、兵祸,桩桩经手,到最后一碗药递到面前,才惊觉自己和刘全、钱婆子一样,也不过是条用完即杀的狗。于是他拼着最后一炷香,在墙根刻下这个字,要拉着那头藏在王庭深处的狼,一同下地狱。

反犬旁,右半边起笔是重重的一点,紧跟着一道横折,才写了小半,便戛然而止。

北戎的人名、部族在她心头飞速过了一遍,这字形,分明是个“狼”字的雏形。可究竟是不是“狼”,她一时还不敢断定。

沈知意没有声张。她取了帕子,小心地将那半字拓了下来,又刮下一点带血的青苔封进纸包,这才重新盖好草席,起身走出牢房。

回到凝梅苑,赵琰还醒着,显然是一直在等她。

沈知意把封喉散、把那个血写的“狼”字,一五一十地说了。她将拓下的帕子在他面前展开,那半个暗红的字落在素色绢上,触目惊心。

暖阁里静了许久。

“封喉散……”赵琰靠在引枕上,指节抵着下颌,眸色沉沉,“太子要杀苏玚灭口,一杯鸩酒、一条白绫,有的是法子,为何偏偏要用北戎王庭的封喉散?”

沈知意心头一动,接上了他的话:“因为递刀给他的人,本就来自北戎王庭。东宫,早就和北戎勾连上了。”

“不错。”赵琰的指尖落在那半个“狼”字上,“苏玚替东宫办了二十年的事,他知道得太多,太子不能留他。可他到死才明白,自己也不过是北戎人手里的一条狗,用完了,照样一碗封喉散。”

“所以他临死反咬,想留下点什么。”沈知意轻声道,“这个‘狼’,是不是就是北戎那边与他接头的人。”

“北戎王族阿史那氏,以金狼为图腾,王族子弟的名号里,多带狼字。”赵琰指尖在那半道笔画上轻轻一点,缓缓道:“反犬旁的字虽多,狐、獾、猊,可放眼整个王庭,能与太子暗通款曲,在王庭里只手遮天,且让秦苍和林清齐齐断了音讯的绝不会是寻常人。北戎王庭里一心主战的,名号里配得上‘金狼’二字的,只有一个。他临死想咬出来的,多半就是此人。”

金狼为号,主战屠刀,那头藏在王庭深处的“狼”,终于露出了半只眼睛。

沈知意缓缓坐下来,将这些日子的事一桩桩在心头排列。

夫君身上的凤栖梧,解药花蕊在北戎王庭;母亲的凤栖梧解法得自北戎萨满萨玛拉;舅舅林苍随母同习,二十年前战死雁门关,尸骨无存;秦苍、林清先后入北戎,齐齐失联,只留下一句"王庭水深,勿轻进";如今苏玚又以半个血“狼”字,指向王庭的主战狼主。

所有的线,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北戎王庭。

“爷。”她抬起头,眼里那点连日来的彷徨不见了,“我要去北戎。”

赵琰抵着下颌的手,猛地一顿。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亲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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