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蝉鸣声依稀可辨。

芙蓉园内,冰鉴腾腾冒着白烟,冷意穿过七轮扇,化作一阵接着一阵的凉爽,朝着她扑面而来。

言蘅慢慢睁开眼睛,心中甚慰。

虽无法亲眼目睹,她却已然确信祝卿安遵循她的需求,在她去世之后,将她葬入海中。

否则,她怎会在迷迷瞪瞪间,见到自己少时的故居。

一定是顺着水流,回到了魂牵梦绕之处。

“我从来没见过那般美丽的女子。

“她看向我那一眼,我浑身遭了电击一般……”

恍惚中,言蘅耳畔边有一个声音一直在絮絮叨叨。

随着阵阵凉风不断唤醒她的五感,那声音越过嗡嗡耳鸣之声,愈发清晰起来。

手臂蓦然被人狠狠拽一把,一道异常熟悉的少年嗓音响起,“阿蘅,你在想什么?”

言蘅回过眸,远在边疆的程巍恢复一副少年俊脸,正斜靠在茶几另一旁,目不转睛地朝她探视而来。

程巍本在回味今早散步湖边的场景,惦记着那位在凉亭中偶遇的姑娘。

一直在旁边搭着话的言蘅,突然没了什么声响。

四目相对,程巍眉头紧蹙,盯着她猫儿般眯着的双眸蓦然睁大,仿若突然受到了什么惊吓般,左顾右盼起来。

言蘅重新审视起周围的环境,脸色逐渐苍白不堪。

程巍彻底陷入疑惑,“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哪里不舒服吗?”倾身向前,伸手来摸她的额头。

言蘅下意识躲避外男的触碰。

程巍更加疑惑不解,见她眼中竟透出古怪的生分,一把握住她的胳膊,摇晃起来,“阿蘅,你到底怎么了?”

七轮扇送来的爽风依旧。

若是作古,她不该会有冷暖的感知。

若是做梦,她不该体会到胳膊被他捏住的痛感。

这一阵激烈的摇晃,彻底将言蘅晃回到现实中。

她被摇得有些头晕目眩,不得不按住他的手腕,蛾眉紧蹙,“我没事。但你若是再晃,我便不敢保证了。”

程巍忙将手一松,见她目光恢复清明,缓下一口气,“刚刚还聊得兴起,你突然不理人了。”

言蘅垂眸,捏了捏眉心,“走神了,你刚刚在说什么?”

低头见到自己身上的男子便服,怔了怔,目光落在腰际的革带上。

程巍笑得春风满面:“姑娘啊,今早我们遇到的那个姑娘。”

他又絮絮叨叨起来,重诉清晨他俩一时兴起去湖边漫步,在凉亭碰见三两地痞调戏良家妇女,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解救下一位清丽美人的画面。

言蘅不动声色,辨识着他口中阐述的内容,确认自己回到了十七岁。

此刻的她还没有被召回京师,被拘入内宅的牢笼,仍在江南老家,日夜扮作一副儿郎模样,同程巍成日形影不离,无忧无虑,各处游乐厮混。

程巍挂念一上午,终于抵不住冲动,想偷偷再去见一眼那位姑娘。

他早在路人口中打听到,那是祝府近年新来的表姑娘。

他是个想做便做的人,当即把这个想法分享给言蘅。

这时的他还不知言蘅是个姑娘,一直当她是最好的兄弟。

好兄弟自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程巍以为他定然能明白自己的心急。

言蘅缓缓将蛾眉蹙起,第一反应是,“怎可如此孟浪行事?”

程巍怀疑自己幻听,不可置信,咬牙驳斥,“你上回带我宿醉花船,怎没听你提孟浪二字?你倒是舒心畅快,大帅不在家,一个芙蓉园你最大,害得我第二日被阿娘家法伺候,半个月没下来床。”

对上程巍见鬼似的眼睛,言蘅后知后觉贵妇头衔加身二十余载,她早已忘记少年的自己,是何等离经叛道,桀骜不驯。

花船那事,言蘅记忆犹新。

确是仅仅出于她本人一点单纯的好奇心,便以自小的交情作胁,非拉着程巍上了贼船。

然也未做其他出格之事,欣赏一场美轮美奂的歌舞,跟着唱了几句小曲,外加喝了几口小酒。

翌日醒来,两人清白皆在,屋中也没留女子夜宿。

干娘寻他俩一夜,红着眼睛以藤条抽打程巍那会,言蘅还记得自己在旁边心急如焚地为他开脱。

却不知为何她每多说一句,干娘便加一分力道,逼得程巍最后命她闭嘴。

“当年我被阿娘打了五十鞭,我说了什么?如今轮到要你为兄弟两肋插刀,你跟我提孟浪?”

言蘅一时被他说得赧然,摸了摸额间鬓发。

程巍冷哼一声,顾不得她赞同反对,拉着她便往外跑。

他自幼习武,健步如飞,言蘅几乎脚不沾地,被他拖曳着往前飞驰。

直到祝府后院墙下,程巍才堪堪停住,回眸见言蘅按着膝盖,擦一把额角,喘着气,胸口跟塞了棉絮一般,起伏不断。

他毫不留情,放声讥笑:“你最近是多久没动弹过,怎么跟个老头似的,还喘上了?”

言蘅缓缓地吁出一口气,不留余力翻他一个白眼。

祝府是当地有名的一处私宅,其主人乃当地一位颇负盛名的女商户祝瑛。

传闻中,祝瑛原是绣娘出身,经营一家小绣坊,靠精湛卓绝的绣艺,迎得大批胡商青睐,订单日益增多,产业不断扩大,发展至今,祝家已把持着钱塘江一半丝绸业。

祝府占地面积巨大,园林遍布,更有大小湖泊点缀,亭台楼榭坐落其中,风景奇美,主院高屋建瓴,珍宝无数。

家大业大,外围的墙壁也比其他府邸的高。

程巍与言蘅素喜胡闹,翻墙的事情做过不老少,却爬不上祝家的墙沿。

程巍沿着围墙转了良久,想到那姑娘就在里头,心里便如有一把钩子在挠,晃悠着不肯就此作罢。

最终在一处偏僻角落,找到一棵蔓延至墙内的古樟树。

他当即一个纵身,攀上粗壮树干,顺着枝干,慢慢攀上墙头。

转眸,程巍提起唇角,抬手往着下方勾了勾。

言蘅见他手势充斥着少年人的挑衅,眼前一时闪过数道回忆的走马灯,想起不少两人幼年一起斗鸡走狗、翻墙走壁的画面。

她心中甚是感概,身临其境,一时得意忘形,不甘示弱,抓起树干就往上跃,却忘记那一身翻墙揭瓦的本事,早已时过境迁,离她而去甚远。

言蘅借着枝干一荡翻上墙头,却不记得如何平衡双脚,挺着腰身,在半空张牙舞爪不足须臾,便一个失重,倒头往院里栽了去。

幸而墙下是一处茂密草坪,四周有灌木遮挡,言蘅的突然降临,只惊起一群草丛寻食的雀儿。

程巍趴在墙头,险些大叫,最终忍住,低声朝下询问:“阿蘅,你没事吧?”

言蘅跌得眼冒金星,眼前仿佛有好几只小鸟转圈,趴在地面良久,不见起身。

程巍大惊失色,心中一横,一个纵身跃下,谨慎观察一眼四周,急忙来到她的面前。

言蘅终于缓过一点神,咬紧牙根,撑腰缓缓爬起,刚抬头,便看到程巍递来的手。

程巍的手很大很宽,掌心有一层习武的茧,有些粗粝,但很温暖。

她仍记得小时候,她方向感不好,迷路的时候,总是这双手牵着她回家。

言蘅心头一热,感激的措辞含在齿边还没出口,搭过去的手先扑了个空。

隔着一汪晴光潋滟的荷花池,程巍听到一阵拨转琴弦的声音,下意识回眸望去,只见湖对面,水榭中,再一次出现那道抚琴的倩影。

程巍立刻将其认出,心跳一时加快,连忙闪到一旁假山石下,借助着树木遮掩,朝着对面窥看而去。

言蘅见他一听见媳妇熟悉的琴声,便彻底将她抛掷脑后,果真是重色轻友,只得咬了咬牙,自己爬起身来。

随手拍了拍周身,抖落肩头的草根,言蘅跟着他一起躲到假山树影之后。

一晃数十年,各自组建家庭,南北相隔,加上心中不喜,不愿回想,言蘅下意识在记忆中抹除对方的痕迹,时至今日,早已忘却程巍的妻子长何种模样。

只记得第一眼见她时,她一身天青色,坐在西湖边上,纤纤玉手在古琴上拨转,悄然无息拨动了程巍的心弦。

言蘅当时年少迟钝,蒙在鼓中并不知情,以为程巍对其的情意,仍只是一时兴起。

少年情窦初开的年纪,喜看美人实乃常情。

她之前没少陪程巍坐在街角欣赏过路美人,就也没把这次当作一回事,天真以为她与程巍青梅竹马,彼此早已习惯对方的存在,自然会相守相伴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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