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第二周,方严问祝青云:"下周有空吗?"
她正在看手机,头也没抬:"什么事?"
"去杭州。"他说,"住一周。"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个语气不是那种"我正好出差顺便带上你",也不是"要不要一起出去玩玩"——他陈述了一个决定,然后用目光留了一个出口给她拒绝。她说:"好呀。"
祝青云没有问为什么是杭州,没有问住哪里。后来她才知道,他提前一个月订了法云安缦——几年前方严第一次去那个地方,就想过要带一个人再来一次。当时没想到这个人是谁,只是觉得"如果有那样一个人,我会带她来"。
飞机落地的时候杭州在下雨。从机场到法云安缦的路上,雨越下越密,挡风玻璃上的雨刷有节奏地来回扫着,窗外的山色被水汽揉成了一片模糊的绿。司机在蜿蜒的山路上开得很慢,转过一个弯,车停在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前。没有招牌,没有大堂,青石板的台阶被雨洗得发亮,两侧是高高的竹篱,隐约能看到后面的黑瓦屋顶和白墙。
她站在门口,方严已经撑开伞走到她身边。"这地方你怎么找到的?"
"以前来杭州看项目的时候住过一次。"他说,"后来就想再来一次。"
他说的不是"后来就想带你来",但祝青云听见了那个省略的主语。
法云安缦藏在灵隐寺的后门,整个酒店像一座被时间放回原处的古村。石板路两旁是土坯墙和木门,每一间客房都像独立的农舍,里面却是极简的深色木质结构和暖黄色的灯光。他们住的房间带一个小院子,青砖铺地,雨水落在砖缝里渗下去,留下一层深色的水印。屋里有一盏纸灯笼,光线透过和纸变得很柔,整个房间像被裹在一层蜜色的薄雾里。
那天晚上他们在房间喝茶。方严烧了一壶水,把茶叶放进盖碗,注水、出汤,动作不算熟练但很稳。他递了一杯给她,她接过来捧在手心里,杯壁的温度透过瓷面,熨着指尖。
"你以前自己一个人来,"她问,"也住这种房间?"
"住过同一间。"他说,"那时候我刚做完一个很累的项目,觉得自己需要找个地方待着。那三天我没出门,就坐在院子里喝茶看书,什么都没想。"
"什么都没想?"
"想了。"他笑了一下,"想这地方如果再来一次,应该不是一个人。"
雨水顺着屋檐落下来,在院子里积了一小摊水洼,雨点打在水面上,激起细密的涟漪。祝青云喝了一口茶,没有接话,手从桌上伸过去,碰了一下他的杯沿。他看了她一眼,也碰了一下她的杯沿。两个杯子之间,隔着一道茶汤的热气。
第二天方严带她去灵隐寺。从酒店后门出去,走过一条被竹林夹着的小径,就进了寺院的侧门。清晨的游客还没有涌进来,寺里只有几个僧人正合掌穿过大殿。香火的气息混着湿漉漉的草木味,在雨后的空气里缓缓弥散。
方严没有上香。他站在大雄宝殿门口看了一会儿,说:"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正赶上早课,僧人们在大殿里念经。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就走了。"他顿了一下,"那时候觉得这些东西跟我没什么关系。"
祝青云走在他旁边:"现在呢?"
他想了想:"现在觉得,有没有关系不重要,能站在这里就行。"
他们沿着寺里的小路慢慢走。经过放生池,方严停下来,看水里的鱼。祝青云站在他身后,看他的侧脸被灰白的天光照着,轮廓很清。方严平时很少这样慢——走路快、吃饭快、做决定更快。但此刻他站在放生池边,看一条红鱼慢慢游过水面,那个画面让她觉得,他在这里比在北京放松得多,像一个不用赶任何时间的人。
那天下午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石板路上的水渍照出一层淡金色的反光。他们走回房间,方严在院门口停了一下,看着院子里那摊小水洼,忽然说:"我妈是地质学家。"
祝青云站在他身后,没有接话。他背对着她,声音比平时轻:"小时候她经常不在家。我爸说她在外面跑,到处看石头。我一年见她两三次,她回来会给我带东西——一块岩石碎片、一个化石标本,有一次是一块孔雀石。"他停了一下,"我那时候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但都留着。"
他转过身,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有一次她带我去约旦,说要去一个叫月谷的地方考察。那地方在沙漠里,一整片酒红色的岩石,像另一个星球。她在那里待了五天,每天出去看石头,回来就在笔记本上画图。我跟着走了一趟,她一路都在跟我讲那些岩石是怎么形成的、需要多少年,没有问过我一次'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说完这句,他沉默了。祝青云看着他——方严站在门框的阴影里,半边脸被院子里漏进来的光照亮,半边脸在暗处。她不记得他上一次用这种语气说话是什么时候。她认识的方严是一个提前准备好所有答案的人,而此刻这个方严,是在告诉她,他的答案是从哪里来的。
"那你恨她吗?"她问。
方严想了一下:"不恨。我只是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回来。"
他没有说"为什么不回来陪我",只说"为什么不回来"。像一个小孩问"她为什么不在家",不指责,不索求,只是陈述一个至今没有找到答案的事实。
祝青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没有碰他,只是站在那道能同时照到两个人的光里。水洼里的光轻轻晃着,屋檐上还有水滴落下来,打在青砖上,一声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小时候有一次考了第七名,我妈让我去阳台上反省。"她停下来,声音有点发紧,但还是说了下去,"冬天的阳台,没有暖气。我在那里站了一个小时,听见她在屋里哭。她一直说'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你怎么能这样'——好像我考第七名,是一件背叛她的事。"
说完,她也沉默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可能是院子里的光太安静了,也可能是刚才方严说"不知道妈妈为什么不回来"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他们之间有了一种以前没有意识到的东西——他们都曾在很小的年纪,被父母用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留在了原地。
方严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都过去了"。他只是朝她走近一步,把她的肩膀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侧。他的手掌很稳,像在确认她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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