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 3 章
钟晴雪被白安这一惊一乍的吓了一跳,拍着胸口伸长脖子凝神看去,半晌后,她撇了撇嘴告诉他:“这是在山里!随时都可能遇见野生动物的!看那体型,应该是一只小獐子吧······”
伴随着人声响起,雨声中凄厉的呦鸣停顿了一会,很快又继续响起。
而徘徊在山道边缘的那只小动物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居然没有蹿进山林里躲起来,反而是冲着他们的方向脑袋一点一点地叫了起来,似乎很是焦急的模样。
这只小动物在向人类求救。
钟晴雪看了看身旁衣服淋湿后紧贴在身上,因而显得有些文弱的男生,她让他站在原地不要动,然后离开伞下,独自向那只很像獐子的小动物走了过去。
鼻端忽然闻到了一股异香,她低头看了眼随着她走近后显得越发娇小的动物,原来是一只长着短短的尖牙的林麝。
小麝朝着钟晴雪发出了两声轻柔的哨笛般的鸣叫,然后转身对着山路下的斜坡不住点头。
看来方才那阵吭哧吭哧的怪声,应该是这只小麝被困在下面陡坡上的同伴发出来的。
钟晴雪打开手机的照明往下瞧了瞧,不禁蹙眉。情况比她想象得还要糟糕,只见那险险掉在了陡坡边缘处、正被一株不算粗壮的小树托住了身体的小麝,后腿不时地抽搐着,显然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其实在这座无名山的山脚下就有官方的岗亭,而钟家还另请了巡护员增加了巡山频次,就是为了禁止这种偷猎行为。没想到还是禁止不住人类的贪欲啊。
山坡下的小麝受了伤,在照明下它后腿上的捕兽夹反射着寒光,像是卡在了石缝里,就算她找来绳索做成绳套套住小麝,也不一定能顺利地把它拖上来。
必须有人下去把那个捕兽夹打开,小麝才能逃出生天。
白安见她站在山路边缘久久不动,有些担忧地走了过来,怕吓着她还有一旁的小麝,他压低了嗓音轻声问她:“怎么了?”
钟晴雪瞅了他一眼,察觉到他的这份细心,便决定赌一把。
她看了眼挂在一旁大树上的粗壮藤蔓,指着藤蔓扭头问他:“够得到吗?帮我把那些藤蔓都扯下来。”
白安点点头把伞给她,听话地上前,抬手把七八根树藤都从大树身上扯了下来。
钟晴雪喜欢户外运动,会打双渔人结。她先将所有藤蔓编作了一股,扯了扯测试了下牢固度,然后将编绳的一端拴在腰上打了个漂亮的绳结。
她握着藤蔓编绳的另一端递给白安,凝视着他的双眼问道:“兄弟,你不会害我吧?”
雨下个不停,夜色越发深浓,四处偶尔会响起不知名的野兽鸣叫,气氛其实有些诡异和紧张,但白安不知为何莫名有些想笑,他摇了摇头,承诺道:“放心,我不会松开绳子的。你······你小心一点,实在救不了的话,你就自己上来吧!”
钟晴雪点点头,深呼吸了一口气,伏在地上顺着坡度一只脚一只脚地慢慢往下探,在快要接近小麝时,她一边轻声安抚着看到陌生人后微微挣扎起来的小麝,一边调整姿势准备去够那个被卡在石缝里的捕兽夹。
大自然里的小动物们其实都很有灵性的。这只受伤的小麝似乎知道来人是想救它,竟很快就不再哀鸣也不再乱动了,乖乖地伸着纤细的后腿,任由人类在它的小腿上摸摸索索,被弄疼了也只是轻轻地颤栗一下。
晴雪将脚尖像钉子一样牢牢地插在斜坡湿泞的土坑里,趴在有些湿滑的植被上尽量小心地将捕兽夹从石缝里平移了出来,紧接着她眼疾手快地双手往两边一掰再一甩,沾着血迹的金属器物就这么被抛下了山崖,迅速被崖下浓稠的夜色无声吞噬了。
她不禁咽了咽唾沫,抬手用胳膊刮了刮脸上混合着汗湿的雨水。她尽量不去想那黑暗之中无底的深渊,小心地探手,将小麝轻轻抱了起来。
“要我拉你上来吗?”白安就着地上手机的照明,见状连忙问道。
钟晴雪飞快地回答:“你千万别动!我自己慢慢爬上来就行!”
硬拉的话,万一早已浸透了雨水的土坡塌方,或者藤蔓刮擦间磨断了,又或者藤蔓带落碎石砸下来,对她来说都将是极为致命的危险。
钟晴雪一手将小麝半抗半抱在怀里,另一手牢牢抓着绳子稍稍借力,一节一节地往上攀,双腿则跪在泥泞里顺着陡坡一点点膝行着往上挪动。
幸好山雨停了,然而这一小段上坡的路她还是爬了仿佛有半个世纪那么久。
等视线终于和平整的山路齐平了,她铆足了力气托着小麝的屁股将它推了上去。
一直等在路边的那只小麝立刻雀跃着跑了过来,它围在逃过一劫的同伴身边不住地嗅闻、呦鸣,摇晃着短短的尾巴欢快地在原地打着转,就像在跳舞一般。
手脚酸软俱在打颤的晴雪双手扒在山路边缘,笑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欣悦。
白安见她平安地爬了上来,狠狠松了一口气,蹲下身拿起手机用照明晃了晃她:“女英雄,要不要我拉你上来?”
其实已经用不着藤蔓编绳了,但他果然一直没有松开抓着绳子的手。
“啊呀!你真烦!”钟晴雪下意识眯着眼睛挥了挥手,不防脚下一滑,“啊!”
白安吓得丢开手机扑了过去,却还是没来得及抓住她的手,探头见女孩死死抓住了陡坡下的那棵小树,他差点停摆的心脏漏跳了两拍才终于沉沉地重新跳动了起来。
他连忙拾起慌乱间被他丢开的藤蔓编绳,试图将女孩慢慢拉上来。
钟晴雪的手方才在胡乱挥舞间被草叶割伤了,剧痛,她的双脚也发酸发麻脱了力,只能祈祷自己运气好一点。她动也不敢动地任由腰间的编绳拖着她在泥泞的山坡上缓缓往上移动。
雨好像又开始下了,还专门往她脸上砸。晴雪抬头看去,手电惨白的光打在白安脸上,啊,原来是眼泪。
她刚想开口安慰他两句,就见青年那被自下而上的打光弄得有些阴森的脸忽然抽搐了起来,然后蓦地扭曲成了一副狞笑的模样。
钟晴雪心中咯噔了一下,她忍着剧痛连忙将双手用力地往土坡的泥里扎,惊疑不定地喊道:“白安?白安?”
白安没有回答,看他不断变幻的面色似乎十分痛苦。
忽然,他闭了闭双眼大吼了一声,丢开绳子后捂着脑袋身体轧在地上不住地翻滚了起来。滚着滚着,他竟然和自己打起了架,一只手掐着自己的脖子,另一只手则不断拍打着掐自己的手试图解救自己——简直跟中邪了一样。
山坡的泥土被越来越多的雨水浸泡得越发泞烂,钟晴雪手脚并用死死地抠着坡壁,身体却还是止不住地加速往下坠了下去······
快要失去意识前,她好像产生了幻觉。
在两只小麝不住的哀鸣声中,她似乎听到了一声清越的鸟鸣,然后她居然在雨幕中看到了一只半透明的海鸥似的虚影急急飞来。
只见鸟儿叼着一块石头愤怒地砸到了山道上,那不住的嘶吼怪声便停息了。然后它就扇动着翅膀悬停在山崖的上方,一双分明没有色彩的眼睛却似乎正悲伤地凝望着她。
在眼前彻底变黑前,钟晴雪的胸口忽然像被一块烙铁压着,她听到那只鸟儿发出了一道极为哀恸、凄厉得仿佛要穿透天地的啼鸣······
······
玄天福地,万千神明的化身、神子神女,还有各种魔物、精怪等等,在下界玄云大陆上再次混战作了一团。
这一场持续了百年的大战后来被凡人们称为混沌之战——因为在这场仿佛永无止息的战火之下,天坼地裂,到处是狼烟,最后徒留尸横遍野,整个宇宙就好像回到了天地初分之前。
九霄之上,天后常曦坐在天帝俊的身旁冷冷地看着下界,她忽然感觉到了一阵心悸,遥遥地,她的双耳似乎捕捉到了一声悲伤的啼鸣,她不禁瞪大了一双美目——是她的女儿!
天后霍然起身,疾速运转起体内只剩了一半的神力仔细感应着,终于感应到了她女儿微弱的气息。
她那在三百年前偷溜下凡玩耍,却被魔物残忍杀害,她甚至未及为之取名的幼女如今再次性命垂危!她感觉到她的神魂正如风中的烛火般忽明忽灭着!
常曦神女再也忍不住,怒而拔剑,遥指九霄之上无穷的寰宇大骂道:“昊天不惠,我欲戕之!”
天帝阻拦不及,叹息着看着妻子提剑冲上了碧霄,给这片已经岌岌可危、濒于崩溃的天地又添上了一道深深的伤痕。
幸而,这是三百年前为了救幼女已经损失了一半神力的天后的一击,这才不至于一剑就劈裂了那穹顶。
常曦神女一边飞快地自裂隙中将女儿虚弱的神魂自那三千世界外新生的平行世界召回,一边流着泪毫无保留地将体内剩余的神力尽数输出,轻柔却密实地包裹住了那枚一直以来保护着她女儿残魂的五彩玉石。
可是比起施展医术救人,她还是更擅长打架。她哀哀地呼唤着,却怎么也得不到女儿的回应,痛怒之下,她将颜色黯淡的雩琈玉单手捂在心口,另一手抬起长剑恨恨地挥下,欲用体内最后一丝神力劈裂那丑陋的天地。
忽然,一道柔柔的风疾速扬到了九霄之上,缠在女神的剑尖,给她捎来了一位旧友的声息。
那自混沌之战伊始便陷入了沉睡、天地间最后一棵建木的树灵居然醒了过来,她发出请求,愿与天后定下契约:“我愿以我剩余的全部神力修补天女的魂魄,恳请天后对这方天地容情!”
常曦神女知道梨树神女不舍离开那下界的缘由,哀叹她痴情,但到底还是不甘不愿地收回了闪烁着烈烈寒芒的长剑。
她叹息一声,不舍地将怀中捂着的玉石小心地托给了柔软的风带,看着风卷着石头降去了凡间,这才抬起手,隔空与东海之滨那道顶天立地的神树虚影遥遥一对。
两位神女的契约便就这么结成了,各留了一道金印烙在彼此的掌心。
······
钟晴雪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棵光秃秃的紫黑色巨树上。她不太意外地看着自己半透明的身体,却很担心她的家人听到她死去的消息后会怎么样。
她低头瞥见胸口依然稳稳挂着的五彩玉石,这石头形状浑圆、质地温润,如果刻成长方形,那就很像近几年来流行的那种保平安的无事玉牌了。
听爸爸妈妈说,这块玉佩一直跟着她,很有可能是她的亲生父母送给她的。
总觉得是这枚玉佩保佑了她,那么当初又为什么要遗弃她呢?
思绪如杂草猛长、纠缠不休,她的身体忽然不受控制地飘了起来。现在她已经怕极了这种身体不受控制的感觉,胡乱挥手去抓树干,幸好真的抓住了。
待缓了好一会后,晴雪才慢慢地试探着习惯起了这个灵体的活动方式。
不知过了多久,晴雪百无聊赖地坐在树枝上,默默打量着眼前这座宽阔无比的寂静庭院。其实在庭院的角落里有一座陈设简单的小屋,偶尔会有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过来小住。
但他从不敢直视神树,每次都是低着头跪拜着请安,进小屋,再跪拜着祷念,然后离开。无趣极了。
可奇的是,钟晴雪似乎比以前做人的时候耳聪目明多了。虽然她出不去,但这座大宅院里每天发生些什么,只要她愿意就都能知道。
就比如今天,这座庭院隔壁的那个院子里就格外地热闹,不断有人来回奔跑低呼,叫着要热水、要布帛什么的,忽然又有人大喊着快请大巫祝······字字句句,她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不禁攀着树干小心地滑到了地上,再次试探着在庭院里溜达了起来,然后就悲催地发现,她还是没法离开巨树三十步开外。
而且除了巨树外,她什么都触碰不了,只好撅着嘴伸长了脖子看着院门外闪烁着灯火的隔壁院落,郁闷地唉声叹气。
她这究竟是飘到了哪里呀?莫名感觉离家好远!
月华洒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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