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八方都是水。

深不见底的幽暗犹如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咆哮着往他的口鼻、耳膜里倒灌。

汴京陆氏的嫡孙,母家祖籍在江南,水乡长大的探花郎,原该是极识水性的。

可此刻,在这具不断下坠的尊贵躯壳里,拼命战栗尖叫的,却是另一个刻满了前世创伤的灵魂。

刀伤的剧痛在冰水中被无限放大。胸腔里的空气被一丝丝绞干,肺腑烧得几乎要炸裂。

窒息绝望感毫不留情地剥夺了所有的理智。

意识抽离的刹那,那些被他死死压在识海最深处的记忆,借着这漫天漫地的水汽,轰然破闸。

那是他作为大宣土著的第一世。

那时,他连个大名都没有,像条野狗一样在街头巷尾里讨食,街坊邻居都唤他“阿狗”。

阿狗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在那个饿殍遍野的寒冬,他蜷缩在某个小巷角落,饿得只剩下一口游丝般的气。

视线模糊间,连不远处的真野狗,都流着涎水等着啃他的骨头。

是码头扛包的脚夫王叔,半是怜悯半是施舍地,往他怀里塞了一个硬邦邦的、沾着灰的冷馒头。

那个馒头,把阿狗从阎王爷手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从那之后,阿狗成了王叔的小尾巴。

王叔扛包,他就跟着搭把手,他偶尔也会帮忙跑腿挣铜板给王叔买馒头孝尽。

王叔也会把阿狗带回自己家,让阿狗做到餐桌上和他的妻女一起吃饭。

一度,阿狗以为自己有家了。

直到有一日,王叔满脸兴奋地拉着他说,有几艘走水路运粮的大船缺人手。

他们若是能上船当一回押粮的船工,这一趟跑下来,便能赚一票大的,以后再也不用在码头扛包受人白眼了。

阿狗满怀希冀地跟着去了。

可是,那票“大的”他到底没赚到。

 那夜狂风骤起,自江南北上的一纲漕船正衔尾行驶在运河中段,不敢稍停。

为防浪击失散,二十余艘大船以粗缆首尾相系,如长蛇般在浊浪中艰难前行。

不知是舱中灯烛倾翻,还是何处窜起的火星,被狂风一卷,瞬间便舔上了篷布与粮袋。

风助火威,不过顷刻之间,火逐船行、船随火走,整纲船队连片引燃。

整整二十五艘漕舟,转眼便化作一片烧透半边天的烈火地狱。

烟焰蔽江,木板爆裂的巨响与船工们凄厉的惨叫声混作一团。

船队仍在河道正中,前无滩涂可避,后无舟楫可逃,两侧皆是深水急流。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甲板,四周皆是令人窒息的滚烫浓烟。

眼看整艘船就要彻底烧塌沉江,在这十死无生的绝地里,是王叔死死扣住了他的肩膀。

那个素来憨厚粗粝的汉子,在火光与颠簸中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将他狠狠推出了被烈焰包围的船舷。

那双粗糙的大手将他推入骇人的深渊,却也是在拿命替他搏那水下十分之一的生机。

阿狗被狠狠砸进了浑浊冰冷的江水里,而王叔的身影,却连同那纲官船一起,被彻底吞没在冲天的烈焰与断裂的残骸之中。

他不想死。他还想攥着赏钱去给王叔买酒。

他在漆黑的漩涡里拼了命地洑水,拼了命地蹬动四肢,喉咙嘶哑地求救,想要扒住哪怕一块巴掌大的碎木。

可是没用。

那是无穷无尽、冰冷刺骨的水。

他那具常年挨饿、瘦骨嶙峋的躯体,在深不见底的江渊面前,渺小得犹如蚍蜉撼树。

一如现在。

幽暗,冰冷,沉陷。

四周全是吃人的水。

无论他怎么拼命挣扎,怎么嘶哑呼救,换来的只有疯狂灌入肺腑的泥沙。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陷入黑暗、向宿命妥协的那一刹那——水波剧烈翻滚。

一只纤细、温热,却爆发出惊人生命力的手,猛地从水流的暗影中破出,死死揪住了他的衣领!

姜绵没有半分迟疑。她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风向,随后用尽全身力气,将那艘空荡荡的乌篷小舟朝着顺风顺水、截然相反的方向狠狠推了一把!

小舟如离弦之箭般顺着水流朝下游飘去,成了一个完美的诱饵。

做完这一切,姜绵深吸了一大口冰冷的空气,犹如一条决绝的游鱼,猛地一头扎进了黑沉沉的江水中。

入水的瞬间,隆冬的寒意犹如无数根冰针,瞬间刺穿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在浑浊的水下飞快地睁开眼,一把薅住了正因为极度畏水而本能挣扎下沉的陆知舟的衣领。

她死死勒住他,就像当初在这条江里不要命地洑水求生一样,她拖着这个沉重的累赘,拼了命地朝着长满芦苇的江岸游去。

冰冷的江水褪去,粗糙的砂石硌着脊背。

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中沉沉浮浮。陆知舟恍惚间以为自己又回到了第一世那个倾覆的运粮船底。

其实那一次,阿狗并没有直接淹死在水里。

在那个肺部即将炸裂的时候,也曾有一双瘦小、却倔强的手,拼了命地将他从浑浊的江底死死拽了上来,拖到了一块浮木上。

他记不清那个小女孩的脸了,只记得那双通红的、熬着血丝的眼睛,和她一边发着抖、一边用干瘦的拳头拼命砸他胸口,试图让他把水吐出来的狠劲儿。

“……醒醒!陆知舟你给我醒过来!”

耳边仿佛有利刃划破了时空的混沌,一道嘶哑、气急败坏的女声,裹挟着凌厉的寒风,猛地灌入了他的耳膜。

胸腔传来一阵规律、却又重如千钧的按压。

每一次按压,都精准地避开了他背部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却又毫不留情地挤压着他蓄满江水的心肺。

“咳……咳咳!”

陆知舟喉结发出一阵痛苦的剧烈痉挛,猛地偏过头,呕出了一大口混合着血丝的浑浊江水。

他艰难地掀起重如千斤的眼皮。

头顶是隆冬江畔被浓雾遮蔽的惨淡下弦月。

而视线正上方,正坐在他身侧、双手交叠死死按在他胸骨上的,是一个浑身湿透、发丝凌乱贴在面颊上的少女。

姜绵喘得像只破风箱,苍白的脸上沾满了泥水和血迹。

那一双清泠泠的秋水眸,此刻熬得通红,透着一股不把人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誓不罢休的凶狠。

视线在水光与月色中交错、扭曲。

前世那个在浮木上死死拽着他、砸他胸口的小女孩的模糊轮廓,竟在这一瞬间,与眼前这个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的恶毒女配,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陆知舟的瞳孔猛地瑟缩了一下,连呼吸都忘了。

“看什么看!没死就赶紧喘气!”

见他终于睁了眼,姜绵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猛地一松,整个人脱力跌坐在满是泥泞的芦苇荡里。

她甩了甩因为用力过度而止不住发抖的双手,看着陆知舟那副仿佛见了鬼般直勾勾盯着自己的模样,心头那股被连累的邪火顿时压不住了。

姜绵一边打着寒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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