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子一会儿像是被火焰灼烧,一会儿又像是落入无边无际的冰窖,夏折柳的意识在混沌的沼泽里挣扎,好几次她都以为自己身处地狱,却凭着一股子想要活下去的念头,硬生生把自己从濒死的边缘拉了回来。
醒来时眼前一片漆黑,脑海里乱成一片浆糊,没有了时间的概念,只听得到隐约的喘息声。在眼睛看不到的情况下,那意味不明的喘息,和床板吱呀的声音在耳边无限放大,鼻尖也隐约能嗅到空气中出了恶臭的腐烂味和汗味之外,还有一股难言的味道。
前世夏折柳在深夜若是听到这样的声响,会羞恼,会愤怒,会恶心,如今听着内心却只有一片麻木,在她眼里,周家这一家子,和畜生没有任何的区别。
醒来之后,夏折柳就再也睡不着了,睁着眼直到天明,看着周父周母离开,又看着周孝忠的好友再来唤他出去赌坊。
许是觉得夏折柳构不成任何威胁,这次周孝忠连在她面前伪装一下都懒得做了,揣着钱迫不及待地离开。
夏折柳的额头还是在发烫,喉间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但她却觉得自己不能这样什么都不做,于是随意收拾了一下,出了城。
她看见自己平常背的那个背篓如今已经在别人身上了,之所以认出来,是因为她用茅草在背篓的背带上编了两个结实的蝴蝶扣,偶尔无聊的时候,她就喜欢用手指拨弄那两个蝴蝶扣。
钱婆子坐在木桩上,正打算喝水,一扭头见到夏折柳,惊得手中的在竹筒都险些掉落在地上。
夏折柳眼疾手快,替她接住了竹筒,双手递过去,笑颜如花,“婶子,小心些。”
钱婆子道了声谢,听出夏折柳嗓音里的沙哑,忧心道:“病了怎的不好生歇息,跑出来作甚?”
“我的身子已经大好了,如今只是嗓音有些哑罢了。”夏折柳凑过去,乖软地笑着,声音似破锣嗓子,试探道:“婶子,我还能不能继续回来采桑?”
她笑起来是很令人动容的,尤其是一双晶莹剔透的瞳孔,看得钱婆子心中满是柔软。
钱婆子忽然不敢直视这双眼眸,偏过头,指了指那些正在采桑的孩童,问道:“柳娘,你瞧瞧,如今还有几个熟悉面孔?”
夏折柳望过去,数十个孩童里面,竟然只有两三个是认识的,其余的皆是从未见过的生面孔,可这才过去不到一旬而已。
她已经懂了钱婆子的意思,世上永远不缺低廉的劳力,被淘汰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的可能。
这本就是在夏折柳意料之中的结果,她只是来试一试而已,失败了也没有多失望,只是会有一点微不可察地难过。
这里不成,夏折柳便告别钱婆子,去了牙行,只是牙行的活计,大多都是些为奴为婢,还要卖身入贱籍的脏活累活。若是真的卖身入了贱籍,那才是真正的一点人权都没了。
无论如何,夏折柳都想守住自己的良籍,维持做人的最后一点尊严,于是大半日下来,还是一无所获。
路过书肆时,她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起初她并不敢相信那就是苑相离,因为重生以后,她见到的苑相离永远都是斯文从容的,哪怕是双腿被折断,脊背永远挺拔,刻在骨子里的优雅与教养,让他好似不会被任何祸事击垮。
可眼前的那个人,弯着腰,同书肆的东家说理:“阁下拿走我的笔墨,却不肯如约付账,此举非君子所为,若是阁下嫌昂贵,我大可少要些。”
他已经很有礼了,东家却倒打一耙:“我愿意收你的笔墨,是你的荣幸。我还没向你讨要你用我纸张的费用,你倒是有脸问我要钱?”
苑相离的脸色发冷,“那便请东家还我,我买下来。”
“谁稀罕你那几个臭钱?”东家冷笑一声,将手中的纸张撒出去,刻意羞辱道,“想要啊,那就自个儿捡!”
苑相离垂在两侧的手攥成了拳头,额头上青筋暴露,将所有羞辱都忍下,蹲下去拾散落满的黄纸。
他怎敢折辱苑相离?怎敢!
怒火在夏折柳的胸腔内疯狂翻滚着,她的腿已经迈出去了,却又强迫自己收了回来。
她想,苑相离应当是不想她看到自己的难堪的,若是她此时出去,无异于在苑相离的伤口上又撒一把盐,叫他更痛更羞辱。
况且,苑家的整个宗族都已经覆灭了,苑相离不再是那个养尊处优的矜贵公子爷,他也要学会怎么做一个普通百姓,学会自立更生。
傲骨摧折,旧念尽销,重塑立身之旨,都是他不得不经历的。
夏折柳清晰地知道这些,却不忍亲眼见证,只好捂住自己的双眼,佯装未曾见到,转身时,连脚步都在踉跄。
回到升平巷后,夏折柳浑浑噩噩地躺在床板上,懦弱地逃避一下现实。
可现实却不给她逃避的空挡,准确地来说,是周家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时间。
她回去没多久,周孝忠便伸手问周父周母要他先前上交的铜板,那铜板是周母存放的,她不解地询问周孝忠要拿走作什么。
“你别管那么多,自然是有大用处,别磨磨唧唧的,我要你给就是了!”周孝忠阴着脸,见不得他拿个钱爹娘都要问他用途,说完直接上手抢了,不顾挽留又出门去。
周母期期艾艾,周老二火冒三丈,始作俑者已离开,只能冲着床板上躺着的夏折柳发火。
夏折柳以为会像以往一样,只要默不作声地承受完这份怒火就好了,却不想,周老二远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无情,单手将她从床板上拎起来,就扔出了门外。
尽管她奋力地挣扎求饶,也无济于事,还是被扔了出去,门板一关,便再也无人管她的死活。
天色已经黑透了,外边的黑暗如同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的野兽,随时会将人吞噬。
夏折柳抱恙在身,心神脆弱,两手抓着衣襟,警惕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入目的唯有令人心惊的暗色。脚底下是黏腻散发着不明气味的地面,巷弄狭窄,这里几乎无人点灯,一切都静悄悄的。
江州宵禁严格,日落后街上除了更夫和巡逻差役不许再有百姓,一旦有百姓在宵禁时分仍在街上游荡,便可视为奸人。
是以,那些无家可归的乞丐们,在深夜里会蜷缩在各个巷弄里。
他们见着夏折柳,就像是饿狼见着了新鲜的肉一般围了上来,夏折柳心神俱裂,泪流了满面,不停地用手拍打,用身子撞门:
“爹!娘!求你们放我进去,我知错了!让我进去,求求你们!我要进去!我错了,放我进去吧!”
尽管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她还是哭喊着她错了,只求周老二和周母能够放她进去,别把她关在外面。
可她终究还是失望了,门板内却传来周老二无情地唾弃声:“分文不挣的小杂碎,赔钱货,等你何时找到了挣钱的活计,你何时能进来!”
肮脏的手攀上来,夏折柳没命地挣扎,歇斯底里地尖叫,绝望之际,门板终于打开了,却不是周家的门,而是赵家的门。
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夏折柳却看见赵秀娘那双圆润的眼睛里燃烧着明媚的火焰,直接伸手将她拖进了屋内。
劫后余生的夏折柳眼泪流了满脸,用力地抱着赵秀娘,一声不吭地哭着,哭得赵秀娘也跟着她哭。
“作孽哦,周老二两口子竟然直接把你这么个小女娃扔在外头。”赵母沉沉地叹了口气,扭头跟自家男人说:“当家的,你去把余下的糠粥端来。”
赵父点了灯,把糠粥从灶头里盛了出来,连一个粗陶碗都盛不满,交给赵秀娘。赵母和赵秀娘一人将夏折柳抱在怀里,一人喂粥。
喂完之后,赵秀娘便在摇晃的昏暗灯光下,继续绣她的红盖头,时不时地问赵母,这个花色如何,赵母只会笑着说妙极,自家闺女嫁人时一定是最美的。
祥和与温暖中,夏折柳对赵秀娘生出了一丝难以抑制的艳羡,人活一世,有个锚点才不会如同漂泊的浮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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