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衙门”三个字一出来,张牙舞爪的牛秋娘动作都卡顿了一下。

果然,无论哪个时代,普通市井小民都是怕见官的——哪怕嚣张不讲理如牛秋娘,装模作样扮文人如白家祖孙三人,皆是如那被掐了脖子的鸡,没声儿的没声儿,脸色变的脸色变。尤其是那又想上前帮忙,却又不想搅合进去被打的牛秋娘她阿婆——白家老婆子,听见这三字,差点没扭着脚。

模样滑稽,引得围观众人哄笑起来。

也正是因为这哄笑,原本心中不安的白家众人竟是找回了那份装模作样的淡然。

含金量不如二斤鸡屎的祖孙三人再次摆起了姿态,白家老婆子麦子色的粗糙面庞微微泛红,但却抬头挺胸的站定在牛秋娘的身后,一副加油打气的模样。

而牛秋娘?笑声激得她平静,虽说那祖孙三人没有上来来鼓励撑腰的举动,可阿婆在她身后站着啊!

她觉着,家人是与她站在同一战线上的。

侧过脸去,瞧见儿子白勤业脸上的那块红痕,心疼之意占据整个脑子的同时,叫她再次找回了方才气势汹汹来算账的感觉。

扭回头来,看着恶狠狠瞪着她的“旧怨”李嫂,干巴瘦又不知真晕假晕、反正是拧了她胸口第一把的梁雪吉,还有那胖墩墩、圆滚滚的熊实温,今日围了这么多人,面子丢了,罪也受了,她要把场子、要把道理找回来!

“呸!”心中认为道理全都在自己这边,牛秋娘朝着地面狠狠的啐了一口,甩开膀子继续喷粪:“见官?见个狗屎、羊屎、牛粪包的官!一个装样,一个打人,还有这个!最是可恶!嫉妒我儿是体面的读书人,便把他打成这般模样!我的儿啊!可怜的儿啊!!!”

李嫂拧的她胸口发麻,她这会子没敢上前来打,又因方才将她棉裤都要咬烂的猫儿金橘正凶巴巴的拦在面前,舍不得唯一棉裤再遭罪,她连往前走都不曾。

至于她喷的那些粪……前头倒还好些,是在骂人,顶多就是听着不舒服。到了后头两句,嚷着嚎叫,仿佛是亲儿子死了一般……

她将自己养的面色发黄,白勤业这个儿子倒是个小白脸的模样。

因着她的话,众人将目光全投到了白勤业的身上。也不知是被众人看的臊得慌,还是被牛秋娘的嚎叫气出了好歹……那一张脸啊,没用多少功夫,便是红彤彤了。

他那脸蛋上本就是一块红痕,如今整张脸红彤彤的,那红痕便分外不起眼了。

“啊呀呀!这白家媳妇不是说,她儿被打出好歹了么?哭嚎成恁般模样,这白家小子脸上的伤,怎得一下便不见了?”

与梁威关系不错的一大爷搓了搓有些冷的手,往袖子里头一揣,脖子锁在老羊皮领子里,撇嘴高声,直接点名了白勤业那消失的伤。

大爷的声音粗哑,但架不住音量拔高了不少,全然不受周围那低声叽喳议论的影响,稳稳地落入众人耳中。

有如大爷一般会瞧热闹的即可便接上了话。

“可不是,”裹着件兔毛披肩、怀中抱着盆水仙,显然是刚从樊家香花铺消费不久的大娘挑眉:“就他脸上那块痕,我家小女儿夜里寻水喝,撞在床架上,连药都不用抹的撞伤都比这重!怕是再晚来一会儿,这伤就好了呢!”

紫都没紫,只是红,若说是伤了许久,她都要起疑是不是拿胭脂抹的了!

这后半句,大娘没往出来说。可她眼睛大且有灵气,眼珠子转一转,表情变一变,灵性的人自是能品出来未出之言的。

叽叽喳喳、嘻嘻哈哈的嘲弄声多了,白勤业的脸总算不红,而是气的发青了。

祖孙三人中,也总算有一个不装哑巴文人了。

“娘!”白勤业急急的叫了牛秋娘一声,心中开始埋怨起来,为何要这般找来梁家武馆。全然忘了,家里人提出来的时候,他没反对,反而很乐意来——毕竟,梁家武馆的教头,还有东家梁威都是好说话的体面人,能寻着好处的。

“我儿,你莫怕!我就看看,这群遭瘟的东西,打了你我,敢不敢真去见个狗屎、羊屎、牛粪包的官!”

虚着眼瞧热闹的梁雪吉看得出,牛秋娘是个易燃易上头的,这会子便已经上头了。

正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熊实温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带起了一阵风。

“为何不敢见官!白勤业咒骂师父师公,还咒骂梁师姐,叫我和车柏听见了,车柏斥他欺师灭祖,要到书院告他去,他将车柏推到水沟里跌断了尾巴骨,有推我,没推动,反倒将自己撞在墙上,蹭红了一块皮。车柏爷娘今日不在家,这才没找上门去,你们一家子反倒过来这般毫无道理!见官!一定见官!”

他本以为,白家一家子会找去自己家里,家中爷娘兄嫂一定能将这一家子摆平,顺便给那倒霉催、最近只能趴着睡的车柏讨个公道,所以才到武馆躲清闲的。

哪曾想,这一家子竟然跑到武馆来!

刚出来担心摔了又晕了的梁师姐,一时没反应过来。方才他瞧见梁师姐勾李嫂的手了,他便回神辩说分明了。

他这么一说,梁雪吉总算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怪不得牛秋娘叽叽喳喳说了恁般多,一句重点都没有,感情是本就不占理,想要来欺负她外公这个瞧着魁梧,实则好说话的。

她觉得,必须得见官去!当朝律法还是很严的,她又不是没上过公堂。都是小老百姓,反而她家外公桃李满天下下,还有可能多些人脉……又借着角度便利,捏了捏李嫂的手,示意上衙门见官去。

李嫂自是感觉到了,但去见官,却是不用了。

因为,官,自己来了,且方才已经听了有一会儿了。

来的不是什么大官,不过是最常管街坊市井纠纷的厢官,虽不能判徒刑以上的重案重罪,但现场拘人、审问、调解、笞打轻罪还是可以的。

他是被樊二娘子派出去的春菊找来的,刚到的时候,恰好听见牛秋娘那含屎量极高的嘲讽见官,当时脸就绿了。

后见双方情绪激动,犹豫了一下,干脆多听了两句,结果就听到了清晰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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