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行樾今晚也不是滴酒未沾。
两个小时前,王玄亲自下厨,喊他过来吃晚饭。
宿舍条件有限,只能用电磁炉简单做几道家常菜。利落地忙完,王玄摘掉围裙,开窗通风,从柜子里翻出一瓶茅台:“一起喝点儿?”
白行樾没拒绝。
饭吃到一半,几杯酒下肚,王玄直奔主题:“你和宁夷然那小子,最近是不是有点不对付?”
白行樾抬眼:“没。怎么这么问?”
“小周那姑娘,长得漂亮,有能力,会来事儿。是比较招人喜欢。”王玄说,“但问题是,人早就有主了。”
白行樾勾勾嘴角:“所以呢。”
王玄一拍大腿:“所以你就不该动那些歪心思。”
那天在陪葬坑外,王玄不是没瞧见周旋和白行樾之间的互动,一眼明了。宁夷然和白行樾也算他自小看到大的,为这事最终弄得兄弟反目,实在犯不上。
王玄越说越来劲,劝道:“你说说你,平时也是个知分寸的,怎么还搞趁虚而入这一套?”
白行樾没否认:“宁夷然坐吃山空,我为什么不能后来者居上。”
“这他妈……我想起来了。”王玄说,“我说我当初邀请你来队里,你怎么答应得这么爽快,合着在这等着呢。”
白行樾说:“你是牵线人。”
王玄就差没蹦起来,说:“你这台挖掘机的红线爱谁牵谁牵,老子可不愿意。”
白行樾没理会,自顾自呡酒。
王玄叹息一声,言归正传:“要我说,你就别瞎折腾了。小周对你压根没那个心思。连我都能看出来,别说你了。”
白行樾淡淡道:“我知道。”
周旋对他有依赖,但不一定有感情方面的需求。
无关男欢女爱,人本能向温暖靠拢,周旋也不例外。在极度失意时,她不会拒绝他伸出的援手,哪怕他和宁夷然有另一层关系在。
白行樾心知肚明。他清楚她的每一份私心,也甘愿被“利用”。
她要守界,那他就陪她守界。
他们都没逾矩,只在界限范围内安然无恙地相处。
可他也承认,自己的确在趁虚而入,不动声色侵入她的生活,故意填补她所有的空缺,以退为进。
他做事一直轻过程重结果,明知道宁夷然给不了她想要的,那他不介意鸠占鹊巢。
宁夷然给不了的,他全然能给。
聊到最后,知道劝
不了王玄不再浪费口舌:“这事儿我不掺和只当不知情。你尽快解决别真等到东窗事发那天不好收场。”
白行樾说:“没什么好不好收场。既然决定做了我得要一个满意的结果。”
-
隔天断断续续下一场雨气温骤降。
等雨停了王玄带队进到离主墓最远的一座墓葬进行抢救性质的壁画出土。
墓室在东向海拔低一条斜坡从门口溜下来被几块巨石遮住。甬道狭窄左右两道封门墙顶上是一个拱形的封门罩。
越往里走越阴冷空气湿度大有股刺鼻的土腥味闻着头晕。
周旋接过同事递来的口罩好一会才适应里头的环境。
整间墓室很大四壁绘满了壁画男耕女织鲜衣怒马包罗万象。
有几块壁画表层的漆皮已经脱落看不清内容。周旋从工具箱里找出防氧化的药水在上面涂抹一层;同事小心把它揭取下来等晚点一起迁移到修复室。
过了会白行樾来了。
现场人手不够王玄临时喊他来帮忙。
白行樾走过来周旋闻到他身上似有若无的须后水的味道。
她问:“快十点了你刚起床吗?”今早下雨他大概率不会出去晨跑不像运动后才洗的澡。
白行樾闲散地“嗯”一声说:“昨晚失眠了天亮才睡。”
“褪黑素不管用了?”
“喝了点酒没吃。”白行樾挑来一眼“关心我做什么?”
周旋把箱子塞到他手里扯了扯唇微笑绕开话题:“白老师辛苦你了。”
手柄上一片温热白行樾攥紧了说:“走吧去那边看看。”
忙完手头的事一群人进了隔壁椁室。
墙上刻了两排小篆字迹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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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章节)记录了墓主人的生平事迹。
周旋对小篆研究不多扭头问白行樾:“讲了什么?”
白行樾大致扫一眼:“棺椁里躺着的是墓主人发妻殡于次宅埋于树下两年后才被准许和丈夫合葬到一处。”
周旋说:“墓主人和妾室葬到了一起但把发妻葬在离他这么远的地方。生前做不到恩爱死后也没给她体面。”
白行樾笑了声:“你对这方面感触挺多。”
“没只是就事论事。”周旋说“我之前看史书还觉得他是个专情的将军。”
“别把古人想得那么完美
。”
周旋很轻地说:“现代人也不见得有多忠贞。”
白行樾不置可否。
棺椁里单独设一个隔断一座存放完整的小观音像摆在那金刚怒目菩萨低眉。
开工前王玄把所有人喊过来叫大家拜一拜。
有个戴眼镜的男生说:“王队我们搞研究的不是不应该信玄学吗?”
王玄一巴掌甩在他后脑勺:“臭小子不是信玄学我们要对天地有敬畏之心。”
男生抱头鼠窜:“懂了懂了。”
周旋稍稍弯下腰朝观音像颔了颔首余光注意到白行樾也做了同样的事疑惑:“你不是从不信这个?”
白行樾挑唇:“就算是唯物主义偶尔信一下也无所谓。”
“你好像很矛盾。”
白行樾像是意有所指:“周旋矛盾的是你不是我。”
周旋无意识地抿住唇没说话。
中午柏叔骑电动车来送盒饭。
回营地太赶时间众人就近搭了几个帐篷当临时吃饭歇脚的地方。
天气闷热周旋没什么胃口看着塑料盒里的饭菜撕开塑封膜却没动筷。
她吃不了那么多如果林立静在她就直接把饭拨给她了。
白行樾抽烟回来在她身旁坐下睨一眼:“吃不下?帮你分担点儿?”
周旋顿了顿难得开一次他的玩笑:“你属蛔虫的吗?”
白行樾说:“打算怎么谢我。”
周旋随口回一句:“你想怎么谢?”
白行樾看她:“你确定要我说?”
周旋在塑料袋里翻找拿出一个苹果用纸巾仔细擦了擦给他:“谢礼。”
白行樾接过笑出一声:“能再敷衍点?”
周旋把饭菜拨出去一大半这才开始吃饭。
白行樾问人要了把水果刀给苹果削皮切成几小块放到饭盒盖上给她饭后吃。
周旋看着他灵活的手指夹起一颗黄豆嚼碎了咽进去。
乌云密布没一会起了风黄沙飞舞。周旋随意捋了下被吹乱的头发
下午新出土的那批壁画被密封进箱周旋和白行樾随专业的运输师傅一起去了修复室。
里面只有一个人在值班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另一个临时有事请假了。周旋留下来帮忙打下手白行樾陪同。
文物修复是
个细活,洗净壁画表面的霉斑之后,得把脱落的漆皮碎片一块一块拼接上。
几小时过去,周旋腰酸背痛,眼前有无数只蚊子在飞,光影错乱。
大姐瞟了眼墙上挂钟,体恤道:“今天就先到这吧,你也辛苦了。
周旋扭两下脖子,笑说:“剩下的我来收尾。
大姐没跟她客气,点头说好,出去上洗手间。
壁画被平铺在桌上,一下午的时间只修复了百分之二。周旋盯着看,听见身后的白行樾问:“想什么?
周旋说:“我才发现,这是一幅观音画像。
“所以呢。
“说明墓主人的发妻生前极度信佛。周旋说,“得不到丈夫的爱,只能把寄托放在这上面,求得一个庇护。
周旋脱下白大褂,摘了口罩,坐下休息。
她动了动发酸的手腕,往后靠,打量屋子里陈列的文物。
白行樾缓缓道:“一个人的一生太长,没必要只供奉一尊菩萨。
周旋微顿,想起她在红光山寺和他说过类似的话。
当时随口胡诌的一句,没想到被他记到现在。
周旋大致听懂了,抬头看他。
白行樾也看着她,目光晦暗,深不见底。
室内透亮,挂钟的摆锤来回摇晃,“嘀嗒几声,准点报时。
白行樾在这时出声,循循善诱的语气:“如果菩萨不能庇护你,不如朝三暮四。
-
从修复室回来,周旋收到宁夷然发来的航班信息,三天后的飞机。
周旋回复完,躺在床上眯了会,似醒非醒,听到推门声。
周旋睁开眼,掀起被子,拄着手臂坐起来。
林立静抱歉地说:“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周旋笑笑:“没有,本来也没怎么睡实。
林立静蹲到墙角,边拿洗漱用品边说:“隔壁不是有个村子嘛,孜亚村长的儿子结婚,今晚设宴,喊我们都过去。周旋,你去吗?
周旋说:“我就不去凑热闹了。
“去吧去吧,我们都还没参加过维族的婚礼呢,蹭红事图吉利,或者当陪我了。
闲着也是闲着,周旋答应了。
林立静过来拉她:“快去洗漱,等会化个妆,惊艳在座所有人。
一个小时后,周旋和林立静到营地外集合。
孜亚村长和王玄关系不错,为了接他们过去,特意到市里租了辆大巴车。
见她们上来了,王玄喊师傅开车。
林立静环视一圈,随便打听一句:“王队,怎么没见白老师?”
王玄说:“他说没意思,不去。”
周旋面色如常,不愿往深了想。
一眼看到坐在后排的丁斯奇,林立静含笑招招手,拉着周旋过去,和丁斯奇聊了一路。
大巴颠簸地拐进村口,地上都是放过的鞭炮,街头人来人往,很热闹。
村长家的院子里支起一个大棚,里面摆满了折叠桌和塑料凳,棚顶缠几串拉花,连吊灯都贴了喜字。
他们落座没多久,仪式开始了。红色的碗里泡一块被盐水浸过的馕,新郎新娘共同尝过,穿吉服,跨神火,入新房。
周旋在一片呐喊声中收到一则微信好友申请。
备注是梁杉。
周旋没通过申请,直接收了手机。
她们之间唯一的联系是宁夷然,而周旋不是很想和她聊这话题。因为没意思。
礼成过后,很快开宴。周旋没吃几口,梁杉发来两条短信,一张照片配一串文字:现在能聊聊了吗?
周旋盯着屏幕里的照片,手隐隐在颤。
那是一张监控截图,标明了日期和时间。卧室里,梁杉被男人压在身下,两人身形模糊,看不大清,但周旋能认出宁夷然的背影,以及搁在床头的那块腕表。
周旋不受控地放大图片,反复观看细节,心脏砰砰乱跳。
林立静关切道:“周旋,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哪不舒服?”
周旋回过神,象征性地笑一下:“我没事。”
林立静也就没在意,给她倒一杯热奶茶,转头继续和丁斯奇闲聊。
过了几分钟,梁杉一通电话打过来。
周旋突然胸闷得厉害,吸进一口冷气,走到一块空地上,接通了。
起初两人都沉默。
梁杉主动开口:“本来没想打扰你,但我想着,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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