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美进门,先看见了金昌赫。
他在医院守了大半天,回家以后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坐在客厅里等她。宋贞英在旁边翻看医生开的注意事项。桌上放着缴费单、药和警察留下的记录。
李善美摘下墨镜,没有坐:“夕昭呢?”
“在楼上睡了。”金昌赫说,“你去哪儿了?医院打了一下午电话。”
“我去哪里,需要向你报告吗?”李善美先发制人,“我的孩子在你们家摔破了头,你们准备怎么负责?”
“医药费全部由我们负责。”宋贞英合上那几张纸,“该承担的责任,我们不会躲。”
李善美说:“只是医药费?”
“那你想要多少?”
“夕昭还小,头上的伤会不会留疤也不知道。以后要是有后遗症——”
“头上的伤可以慢慢谈。”宋贞英打断她,把医生的记录推到桌子另一边,“身上这些呢?医生说有些伤至少几个月了,总不能都算到我们家头上。”
李善美没有去碰那份记录。她仍然站得笔直,手指却不自觉地攥紧了皮包:“孩子自己磕磕碰碰,很正常。”
“这可不是磕磕碰碰的小伤。警察已经来过。孩子什么都没说,他们才没有继续追问。不过,医院有病历,医生、护士和昌赫都见过她身上的伤。我儿子也看见了,都吓坏了。”宋贞英说,“今天是我们家没照顾好她,我们认。以前的事,最好不要也推到我们头上。”
李善美被她眼里的蔑视激怒,想要发火,又忍了下来。金昌赫做演员多年,认识的圈内人不少,不是任她拿捏的人物。
“这是我们母女之间的事。”她说。
“那就把母亲该做的事做了。”宋贞英不让她,“孩子平时吃什么?你不在家的时候谁照顾?医生说她营养不良,你知道吗?”
李善美的表情有些难堪:“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想怎么样?”
“我们这样的小区,竟然有吃不饱饭的孩子,实在耸人听闻。”宋贞英说,“你不在家的时候,让夕昭过来吃饭。伙食费你按月付。你要是不同意,就自己每天把孩子照顾好。”
李善美紧绷的脸松弛下来。她坐下来,低头点了一支烟,吸了两口,忽然说:“看来你们很喜欢她。”
宋贞英说:“是啊。”
“喜欢就让她住在这里。”李善美说得十分自然,“反正两家离得近,我最近也没有时间照顾孩子。你们家有保姆,多她一个又不费事。”
这句话出来得太快,让人都没法接。
宋贞英原本只是看不下去孩子挨饿,家里也不缺这一双筷子。可是把她长期留下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没名没份的,吃饭、穿衣、上学,出了任何问题,都是麻烦。何况孩子又不是孤女,这亲生母亲还活着呢。
她有点想骂人,看李善美那吞云吐雾、漫不经心的样子,又把话咽回去了。发脾气解决不了问题。毕竟孩子是在家里受伤的,自己现在理亏。
“你想让她住多久?”她问。
“至少住到养好伤吧,你们不是说要负责吗?”李善美掸了掸烟灰,“吃住的钱我会给。衣服和学费也不用你们出。你们看顾不力出的事,总要付出点代价。”
金昌赫皱起眉:“你真想清楚了?这么小的孩子,就这么放在我们家里?”咱们有这么熟吗?你不怕我把你孩子卖了啊。
“不然呢?你们不是觉得我不会养孩子吗?”李善美冷笑,“这么好心,不如你们替我养咯,怎么,不乐意?”
宋贞英看了丈夫一眼。金昌赫没有立刻表态。
楼梯上忽然传来轻响。李夕昭站在转角,看着客厅里的大人。她额头上还缠着纱布,安静地站在那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夕昭。”李善美向她招手,“这几天你先住在金叔叔家养伤,听叔叔阿姨的话,别给人添麻烦。”
李夕昭扶着栏杆看她,不说话。
宋贞英看着面无血色的孩子,叹了口气,还是松口了:“我们拟个协议吧。生活费、上学以及其他事项,都写清楚。”
李夕昭没有回房间,也没下楼,就站在那里看着大人们讨价还价。最后谈好的价钱不算高。协议也很简单,只写明李夕昭暂时住在金家,由金家负责日常照料,李善美每月支付生活费,学校、医疗等额外费用另算。李善美飞快地签完字,从包里数出这个月的钱放在桌上,笑着说:“那就麻烦你们了。”
宋贞英仔细打量她。李善美曾经是当红影星,生孩子又早,现在还不到三十岁,正是人生中最美好的年华。可是她却觉得这个女人实在面目可憎。
李善美起身就走,从背影都能看得出她的轻松。从头至尾,她没有再抬头看李夕昭一眼。
而李夕昭站在楼梯上,从始至终一言未发。
第二天下午,一只红色行李箱被送到金家。里面装着李夕昭的衣服、鞋子和几本旧图画书,这就是她在家里的所有东西。
李善美嘴里说的是“住到伤好”,李夕昭却没把这句话当真。第二个月,生活费照样被送了过来。第三个月也是。她额头上的伤早就痊愈了,两家却没有一个人再提她回去的事。
金昌赫夫妇最初收留她,当然有怜悯,也有孩子在自己家受伤后的愧疚。李夕昭偶尔使用情绪回声,能清楚地感觉到这些。过了几个月,那些过分鲜明的情绪渐渐淡了。他们开始有点真的喜欢她了。
金载民也不再那么排斥她。金载宪则从一开始便充满了当哥哥的热情,忙着教她认字、算术,还把自己读过的课本全搬进了客房。
和李家的生活比起来,这里简直像天堂。
这太奇怪了。在她还是王婷的时候,父亲死了之后,她也在舅舅家待过。她所有的东西包括衣服,都是表弟不要的。夏天好在有校服可以穿,冬天就比较难熬。她也没有自己的房间,平时住校,放假就睡在阳台的折叠床上。每周末要打扫卫生,给全家洗衣做饭。尽管如此,表弟还是很讨厌她,一直叫她寄生虫。
为什么金家对她这么好?
李夕昭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也许有钱人更容易善良吧。不过,金家人是她这两辈子以来,遇到的最心软的人。
夏天很快过去,院子里的树叶开始变黄,随后又被冬雪压住。李夕昭一直没有忘记演戏的事,只是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契机。
1987年4月,她在金家已经生活了大半年,机会终于到来。
那一天是周五,金昌赫回来得比平时晚,腋下夹着一只牛皮纸袋。他刚进玄关,门边的电话就响了。他对着听筒说:“你别急,我才刚进家门。明天给你答复。孩子一天戏都没拍过,家里肯不肯还不知道。”
李夕昭抬起了头。
金昌赫挂断电话,将牛皮纸袋放到餐桌一角。纸袋没有封严,里面露出薄薄几页印着台词的纸。
“什么戏?”宋贞英问。
“《思母曲》。”
金昌赫今天在电视台碰见一位相熟的副导演。KBS的日日剧《思母曲》正在热播,收视率很不错。有个小丫鬟的角色,原定的小演员生了水痘,不能来了。小角色不值得大张旗鼓地选,副导演正在四处问人,想找个记得住词、不怕镜头的小女孩。
“他一说我就想起了夕昭。”金昌赫打开纸袋,抽出薄薄两页剧本。
宋贞英接过剧本看了两眼:“一共几场?”
“一共五场,台词只有几句。”
“有挨打的戏份?”
“肯定是借位的,不会真打。”
“拍多久?”
“那说不准。”金昌赫对李夕昭说:“拍戏不是去玩。早上很早就要起来,到了地方也可能一整天都在等。导演说话不像老师那么客气,有时候会很凶。你愿意去吗?”
“有片酬吗?”李夕昭问。
金昌赫笑了:“有,不会很多。”
“多少都行,我想去。”
“你会演戏吗?”金载宪问。
“试过才知道。”
宋贞英仍然不太放心:“她才八岁(韩国年龄按虚岁)。你们拍起戏来没日没夜的,多伤身体。而且夕昭刚去三年级,功课怎么办?还有,李善美肯不肯也不知道。”
一个月前,李夕昭开始上小学。她之前一直在看金载宪的课本,开学没多久就从一年级跳到了三年级,现在正好和金载宪同桌。这让金载宪压力倍增,最近写作业认真了很多。
恰好隔壁二楼亮着灯。吃过饭,金昌赫带李夕昭过去。
李善美听说是《思母曲》,眼睛一下亮了。她细细追问是什么角色、有几场戏、有没有名字、片酬怎么算。金昌赫说只是演个没名字的小丫鬟,而且导演还没点头,她有点失望。
送走金昌赫,她单独留下了李夕昭。她把女儿叫到灯下,捏着下巴左右看了一遍。
“镜头前别总低头。你这张脸不露出来,人家拍你干什么?”她松开手,又让李夕昭往后站了两步,“导演问话就回答,声音大一点。叫你哭的时候,别把整张脸皱起来,难看。眼睛里有泪就够了。要是灯从这边打,脸就往这边偏一点。”
她亲自示范,教李夕昭怎么找镜头。看得出来,虽然最近几年没什么工作,但是业务能力还在。教到一半,她从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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