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宴林离开后,廖春深同玉烛一前一后,裹挟着凛凛寒气回到院儿内。

明间里火炉上顿着茶,旁边桌上放着几个小泥金碟儿,里面陈列着各色茶饼果子。张端披着绿绒氅衣,正负手立于明间中央。

两人推门进来时,茶水刚好沸了,海棠正有些忙乱地将汤瓶取下来,又挝上些新炭,而后吹腮瞪眼地拿茶刀撬茶饼。

玉烛忙接过来,“我来吧,天晚了,你回去睡觉去,桌上给你留了甜酒。”

海棠听了,万福了一下,欢天喜地回房去了。

玉烛将张端身上的氅衣取下来,又去旁边柜子里取出茶罐,撮了一小撮六安茶放入壶中,点茶与两人吃。

“大人。”廖春深快步上前,撩起衣摆正要往地上一跪。

张端忙接住道:“姑娘不必行此大礼。”

廖春深眼含热泪道:“多谢大人救命之恩,我廖春深没齿难忘。”

张端叹了口气,道:“侄女在里面受苦了。并非是我不用心,只是近日朝局动荡,朝里人盯得紧,万事都需谨慎。也亏得你父亲福荫深厚,在天上护佑你。前日我一旧友丧讯传来,我虽是感到悲痛万分,但他与你竟颇为有缘,同姓廖,常年住在南京,也有个十五六岁的女儿,只是他的女儿在出游路上被贼人劫去,至今下落不明。”

廖春深蹙眉道:“世事多艰。”

张端看了她一眼,执手与她入座。玉烛正要双手奉茶。

廖春深连忙接过来,立起身双手递上。

张端接过来啜了一口,道:“我记得你父亲年轻时在南京当过几年国子监祭酒,你可会说南京话?”

廖春深点头:“会说。”

张端道:“那便好了。鹤年兄殁时是十月初九寅时初,姑娘要记好了,以后逢百日、清明记得稍加祭拜,也是你们缘分一场。”

廖春深道:“小女记下了。”

张端又道:“家中大小都是知礼节的,不会主动提起你家里的事,怕惹你伤心,但鹤年兄的事你多少要知道些,以备有心人查问。明日我让樵青把鹤年兄写过的文章、诗词拿来与你,你要时时观看,烂熟于心。”

廖春深又道:“小女谨记。”

张端点点头,捋了捋胡须,看着廖春深身上的披风。

廖春深道:“大人,我听人说我父亲贪污谋逆,此事可是真的?”

张端将手往腿上一放,板起面孔来,“此事朝廷已有定论,不可妄加揣测。更何况我以前程性命将你换出,姑娘需安守本分待于内宅,断不可生僭越之心惹祸上身,将你我,将这全家老小置于险境啊。”

廖春深低头道:“小女万万不敢。”

张端点点头,将脸变作温和模样,“姑娘站着干什么,坐吧。“

廖春深缓缓坐下,刚要开口说沈念珠的事,只听张端喝了口茶道:“近日我正缺个抄书吏,姑娘可愿助我一二?”

廖春深道:“大人这是说的哪里话?你于我有活命之恩,区区抄书一事,小女竭尽全力罢了,当不得大人一个‘助’字。”

张端笑了笑。

廖春深趁机道:“大人,我方才回房时无意间听见人说,沈县主要来府里听戏?”

张端道:“是有此事,宴林年纪也大了,这是大娘子给他安排的相看。”

廖春深道:“大人,那沈念珠,她认得我。”

张端想了想,道:“这个无妨,到时我自有打算。”

廖春深蹙起眉,刚要问他有什么打算,张端却立起身。玉烛连忙取过绿绒氅衣给他穿上。

张端背对着廖春深,冷声道:“宴林这孩子从小就心思缜密,又十分执拗,若是被他发现了你的身份,后果不堪设想。”

廖春深双手紧握,低下头去:“大人误会了,这披风是刚才在廊下恰好遇见公子,公子见我冻得脸色苍白,怕我病了惹大娘子担忧,这才借于我的。”

张端道:“我知道你是个守规矩的好孩子,他廖廷爵教出来的女儿,必是个大家闺秀。”

廖春深嘴角不屑地抖了一下。

玉烛执伞送他离开,又将院门关了,待她回来时,廖春深已经移灯去里间卸妆了。

玉烛打好热水与她净面泡脚。

廖春深在灯下摘了首饰,乱挽乌云,冲玉烛招手道:“冷罢,快一起来泡泡脚。”

玉烛怔了一下,道:“姑娘说笑了,哪有主子和奴婢一起泡脚的?”说完便扭头往屋外走。

廖春深不依,扯着她的袖子,硬把她拽着坐到床边,“这么大个盆子,我一个人泡岂不浪费,而且海棠已在那屋里睡着了,灯都吹灭了,你再去摸黑打水岂不麻烦?”

玉烛立起身,“我不洗就是了。”

廖春深又将她按下,“天这么冷,不洗要生冻疮的,生了冻疮又发痒,发痒时免不了要跺脚止痒,到时候你一边忙活一边跺脚,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惹你生气了呢。”

玉烛听了,噗嗤一笑:“我又不是兔子投胎转世,怎么会轻易跺脚。”

廖春深弯腰将手探进水里,“水温刚好,兔仙姐姐,请吧。”

玉烛笑道:“姑娘,你比大小姐还会胡说。”

廖春深好奇道:“她都说什么了?”

“她呀,”玉烛笑道:“通没个主子样子,一会儿说她是绛珠仙子,这辈子是靠听曲儿吸收养分的,一会儿又说她前世是逍遥道人,这辈子是来积累素材的。”

廖春深笑道:“积累什么素材?”

玉烛道:“世间繁华,人生百态。每到日落时分,她要么就登阁躲在软帘后偷看街上的人,要么就站在仪门外远远往街上看,有时候还让疏月、絮风他们给她奏乐唱曲儿配合着。”

廖春深掩嘴笑道:“真是有趣。”

玉烛道:“这都是大公子护着,老爷为大小姐这性子生过不少气呢。”

廖春深道:“说到大公子,今夜大公子借我披风,我是否应当答谢他?”

玉烛迟疑道:“这是自然,礼数不可废。”

廖春深思索半晌,道:“一会儿你去箱子里把老爷赏我的深青宁绸和大娘子赏我的灰鼠皮拿来,我做副护膝谢他。”

玉烛擦了脚,穿上靸鞋去拿了。廖春深接过料子,打发玉烛睡了,自在灯下缝针线。

雪夜静谧,她一边缝线一边想,张端绝口不提父亲的案子,又一个劲儿地打压她,不让她再想这件事,这里面定有隐情。

她停针抬起头。雪光透过窗户落在旁边的地上,是淡淡的灰白。

这灰白她不看便罢,一旦看了,冷淡淡、凄惶惶,仿佛是从远古就存在的,贯穿万世千年凝聚到这块地上,将她的五脏六腑刮得生疼。

疼极生冷。她心想,从张端这里她恐怕难以知道父亲案件的详情,更何况张端本就不可信。而沈念珠一旦与张宴林成亲,她便再不能接近张宴林,此生恐无缘亲眼得见父亲的案卷。

她偏头摸了摸身上披风的料子,触感温润顺滑,还有股淡淡的梅花龙脑香气。她低声说:“念珠,对不起了。”

次日早上,雪已停了,但寒风甚厉。砚童正揣着汤婆子,带着棉帽护耳候在大门首,忽见海棠怀抱着一个米黄色包裹,眯眼大步跑来。

“今日怎么起这么早?”砚童不肯抽出手来,用胳膊拐了拐,“里面包的什么?”

海棠道:“护膝,姑娘昨日连夜缝的,说是谢大公子的披风。”

“哦,”砚童拉长了音,“我说大公子昨夜回来身上的披风怎么没了。”他冲海棠眨了个眼。

海棠道:“你眼里进沙子啦?”

砚童将包裹夹在腋下,“行了,一会儿公子来了我给他。”

海棠道:“姑娘还说,那披风她要洗晾熏干,三日后归还。”

她话还未说完,张宴林已经穿戴好从门槛内跨了出来。

砚童忙说:“知道了。”说完就跑到马车旁招呼车夫放下小方凳,待张宴林掀衣上车,车轮转动后,他才隔着轿窗将包裹递给张宴林,将海棠说的话一一转达了。

张宴林只“嗯”了一声,接过包裹,一路无话。

至中午时分,日头高高升起,大娘子命人放下油纸暖帘,在厅里摆设春台。只见日光掩映,照得屋内又温暖又明亮。

廖春深正和大娘子等人一起用午饭。陈宝掀帘进来说,老爷答应的一翁庭中雪和一翁露水已经送到大小姐房里了。

张钟灵欣喜道:“烦你将一翁庭中雪拿到厨房里去,晚上让玉莲嫂子用这雪水煮一锅蜜枣牛乳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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