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闲隔着帽纱,都从对方脸上,读出了些八卦味道。

旁侧的温暖跟着拈起了嗓子:“那老夫人和你父亲的关系,应该很不好吧?还有那位抱着庶长子进府的姨娘……”

李二老爷并未马上答话,圆润的下颌微微向上抬了抬,神情恍惚了一瞬,方缓缓开口:“这我当真有些记不清了——家父已仙逝近三十载,他老人家走了没多久,那位姨娘也跟着去了……那姨娘姓什么来着?……在我印象里,母亲和父亲似乎也不曾有过争吵。”

蓦地,他眼中亮光一闪,左手手背重重拍在右掌掌心上:“哦,对,吴姨娘!听府里嬷嬷闲话时说,当年把那吴姨娘接进府,还是我母亲张罗的。”

“后来兄长便被记到了我母亲名下,由我母亲亲自教养。”李二老爷似乎一下子想起许多前尘往事,目光变得悠远,“我和兄长自幼同吃同住同启蒙。只兄长刚过弱冠便高中解元,我却不是读书的料……”

“哎,扯远了。”他忽地顿住,摆摆手,半认真半开玩笑道,“二位方才也进过家母房间了。应该也看出来,家母她……不大讲究那些虚礼。”

他说着,也不等沈知闲二人有反应,自己先笑了一下,随即又叹了口气,视线再次缓缓投向棺椁,笑意逐渐凝在了脸上:“我还在想,她老人家是不是觉得那棺椁躺着……不舒服,才,连这最后一程,也想自己……拿主意……”

说到句末,面上的调侃神色再也绷不住,尾音也猛地发颤,讲不出话来。

“节哀顺变。”沈知闲微微俯身,干巴巴地出言安慰。

温暖的手本已抬了起来,正要拍上对方肩膀,被这句生硬的安慰抢了先,只能转而挠了挠自己的额头。

她轻咳一声,才继续温声宽慰:“老夫人早年能视庶子如己出,晚年行事又这般随性豁达。作为女子,说来也是传奇一生,了无遗憾了。”

只是如此传奇女子,倒头来也困在“贤良”二字里,眼巴巴帮别的女人养孩子,害得自己死后不得瞑目。

她在心里叹出后半句,感觉自己约莫是晓得老夫人的执念为何了。

“黑猫!”

沈知闲突地惊呼出声。

话音未落,一声呜咽般的猫叫响起,伴着令人心惊的棺木崩裂巨响,瞬间撕碎了小院的寂静。

“轰——”

“嗷——!”

温暖循声望去,只见棺椁的碎木板四下翻飞,漫天木屑中,一道矫健的黑影窜出,转瞬便纵上了院旁那棵歪脖子的老槐树。

“又……炸……了。”李二老爷目瞪口呆。

沈知闲二话不说,当即追了上去。

身侧的温暖被撞了一下,也瞬间回过神来,连忙跟着抬步。

刚跑至小院门口,李二老爷的声音远远传来:“仙、仙姑莫要伤了那畜生,是老夫人养了好多年的宝贝。”

“知道了。”温暖扯着嗓子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小院。

小院外,一条羊肠小道曲径通幽。

那黑猫一出院子,便一头扎进层层叠叠的花草丛里,埋头狂奔。

沈知闲早已扔了帽围跟着往草丛里钻,两只眼睛异常锐利,牢牢锁定在草丛间窜行的黑影上。

黑猫似对院中格局颇熟,七拐八绕好一阵,闪身钻进了一座闲置小院。

甫一绕过门口的一面素砖小照壁,它猛地一个右转,踩着砖墙便欲走壁飞檐,打算借着那小院的九尺墙头,将沈知闲二人甩掉。不承想,一脚踏在青苔上,脚下一滑,自半空跌下,摔在了墙角。

黑猫有些狼狈地从地上翻身而起,背靠墙角,四足微张,朝着步步逼近的二人龇出一口尖牙。但它显然不打算束手就擒,两只金色的瞳仁骨碌碌地来回转动,应是在犹豫,到底是找机会从二人□□溜走,还是直接扑上去大干一场。

“喵~”

温暖夹着声音,学了声猫叫,随即慢慢蹲下身来。

她一边撅起嘴巴,从唇间挤出几声“嘬嘬嘬”的逗弄声,一边颇为熟稔地将手背缓缓靠向受惊的小猫,捏着嗓子嗲声道:“小猫咪,别害怕,到姐姐这儿来。”

“退开!”

一道粗砺如糙汉的声音从黑猫身上炸开。

温暖伸到一半的手登时僵在空中,石化当场。

——好端端的一团毛茸茸里,怎么会出现糙汉才有的粗重喘息声?

她缓缓扭头看向沈知闲,满眼的破碎。

沈知闲显然要淡定许多,她缓缓向前踏了半步,直视对方质问道:“就是你,炸了老夫人的棺椁?”

虽是反问的语气,话音里却透着十足的笃定。

黑猫被她的架势唬住,往后缩了缩,尾巴上的毛一根根炸开,像团带刺的墨球。

它喉间再次滚出一声粗重的哈气,继而冷声道:“是我,又如何?”

面对会说话的四脚兽,沈知闲显然比面对陌生人时自在许多。她不躲不闪地与黑猫对峙几息,倏地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利落收回视线,转身拉过温暖:“走罢,回去给李大人交差了。”

这下反倒换作那黑猫着急了。它一个纵身,跃至沈知闲身前,挡住了她的去路:“不准去!”

后者却并不将它放在眼里,拉着温暖的手,侧身便要绕过去。

“不准去!”

黑猫低吼出声,三角形的嘴巴大大张开,发出一声威慑力十足的“斯哈”,俨然一副蓄势扑击的模样。

沈知闲脚下未停,只垂眸看它一眼,声音从容:“为何不准?”

眼见二人即将绕过门前的小照壁,要往院外走,黑猫“嗷呜”一声,显然已是愤怒到了极点,再开口时,口鼻处隐隐泄出些黑气,声音更是震得空气都轻轻发颤:“老夫人被这李府困了七十年!好不容易熬死了那老匹夫,清清静静过了个晚年。凭什么?!——凭什么死后还得被他捆着?!”

闻言,沈知闲脚下一顿,转头再望向黑猫时,脸上尽是不可思议:“老夫人她……不想合葬?”

黑猫没答话,眼瞳竖成条细线,直勾勾看向沈知闲,眼神里有警惕,但更多的是不甘与愤怒。

忽地,它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嗷呜一声,一个转身,朝着内间跑走了。

眼看着那黑猫跑走,沈知闲也无心阻拦,眉头早已拧成了一团——哪有妇人死后不愿与夫君合葬的道理?

她转头看向温暖,对方也正看着她,神情碎裂。

“知闲,我的福瑞病,永远地治好了。”温暖哭丧着脸,欲往沈知闲身上靠。

沈知闲早已对这人的疯癫言语司空见惯,懒得搭理她,侧身躲了躲:“老夫人炸棺之事也算有了定论……只是这猫妖身上带着煞气,想必是个难缠角色,我们速去找李大人回话,让他赶紧去请北院的力士来收妖。”

说着,她再度拉起温暖往院外走,却听小院正房内传来一声凄厉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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