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门的那一刻,日光灯闪了一下。

不是Level 5那种觅食前的警告闪烁,是电压不稳的、随机的、像老旧电路接触不良时的那种闪。闪了一下,然后稳住了。光线的色温变了。从Level 99走廊里那种惨白的、均匀的日光灯白光,变成了一种更暖的、更黄的、带着一丝橘红色的光。不是温馨的那种暖——是舞台上的那种暖。聚光灯打在幕布上的那种暖。

永康站在门口,花了大约一秒钟让眼睛适应这种新的光线,然后用这一秒钟扫视了整个空间。

不是房间。是一个后台。剧场的后台。地面是黑色的、磨得发亮的水泥,上面用白色油漆画着方框和箭头和数字编号——舞台调度常用的那种标记。天花板很高,高到手电筒的光打上去只能照到一片模糊的、黑色的、悬挂着滑轮和绳索的金属网格。网格上吊着各种东西——布景的局部,巨大的 painted flats,半卷的幕布,一截不完整的楼梯悬在半空中,楼梯的扶手是断裂的,断面露着木刺。

四周摆满了工业货架。铁质的,灰色的,每层隔板上都堆着东西。不是货物——是游戏。棋盘游戏,纸盒包装的,大小不一,颜色各异,有些包装已经破损了,里面的棋子从裂口处露出来,散落在隔板上。有些货架的最上层放着体积更大的东西——不是棋盘游戏了,是街机。CRT显示器的屏幕是黑的,外壳上积着灰,摇杆和按钮在灯光下反着暗淡的、被无数次触摸过的光。

门有六扇。

六扇门嵌在后台的四面墙壁上,不是排列整齐的,是分散的、随机的、像被人随意钉上去的。每一扇门的风格都不一样。一扇是木质的,深色的,雕刻着藤蔓花纹——和他在Level 5酒店大堂里见过的那扇精美的胡桃木门一模一样。一扇是铁质的,银灰色的,表面有竖条纹压纹——像Level 4 Alpha基地走廊里的那些门。一扇是玻璃的,毛玻璃的,透光不透影。一扇是圆形的,金属的,像船舱的水密门。一扇是双开门的,白色的,上面贴着红色的“EXIT”标志——前厅常见的消防通道门。最后一扇门是关着的,但他看不到门的样式,因为它被一个巨大的、倒在地上的货架挡住了大部分,只能看到门框上方的一小块墙纸。墙纸是黄色的,泛着旧,带着一种他从Level 0离开后就再也没有见过的、令人不安的暖色调。

六扇门。他走近每一扇试着推了一下。木质的,推不动。铁质的,推不动。毛玻璃的,推不动。圆形的,推不动。双开的消防通道门,推不动。被货架挡住的那扇,他够不到。

他深吸了一口气。安静。后台死寂。日光灯没有嗡嗡声,或者说它的嗡嗡声被舞台深处的什么东西吸收了,变成了他耳朵无法捕捉到的、极低频的、几乎不存在的底噪。他的脚步声在黑水泥地面上很轻,但没有被完全吸收。嗒,嗒,嗒。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他走过了最靠里的一排货架。货架很高,一米多宽,隔板上的棋牌游戏的纸盒包装堆得很满,有些纸盒上印着他认识的文字——Monopoly,Scrabble,Risk。有些印着他不认识的。他经过一个拐角的时候,余光扫到了货架最底层的隔板下面,有一个东西。

不是货物。是比货物更小的、更低的、贴在地面上的东西。一个玩偶。小丑的玩偶。大约三十厘米高,圆球形的身体,红白相间的连体衣,领口有一圈黄色的、锯齿状的褶边。它的头很大,几乎和身体一样大,脸上画着白色的底妆,红色的、向上弯成新月形的嘴,黑色的、圆形的眼睛。眼睛的瞳孔是画上去的,看不到眼珠的转向,但永康总觉得那双眼睛在看他。

他蹲下来,把左手的手电筒换到右手,用左手的手指尖轻轻扒拉了一下那个玩偶。玩偶的身体在他指尖的触碰下微微歪了一下,没有倒。它比看起来重。他加了一点力气想把它翻过来看看背面——在他加力的那个瞬间,玩偶的头抬了起来。不是“他扒拉的”,是“它自己抬的”。那个圆球形的、画着新月形红嘴唇和圆形黑眼睛的脑袋,在它细长的、红白条纹的脖子上,以一个不应该存在的角度——不是抬头,是头从身体上方向后仰下去,像有人把它的脖子折断了。但后仰的同时,它的脸始终朝向永康。不是“转头”,是“整个头的朝向在脖子不转动的情况下发生了变化”。在三维空间中,一个物体在不改变其底面接触点的前提下同时改变俯仰角和偏航角,需要两个自由度的旋转关节。小丑玩偶的脖子只有一个球窝关节。它不应该能做到这个动作。但它做到了。

永康的手指从玩偶身上弹开了。不是缩,是弹——他的手指在那一瞬间自己做了一个快速收回的动作,像是被烫了一下。他后退了半步,蹲姿变成了半跪,右手摸到了腰间的92F,保险已经拨开了。

小丑玩偶的嘴动了。不是嘴巴那张画上去的红色新月形在动——是那个“动”出现在那张嘴的位置上,但嘴的形状没有改变。红颜料没有流动,新月形的弧度没有变化。但永康“看到”它在动。同样一种感知的错位,他在Level 9看到邻里守望的眼睛在空间中旋转的轴线与三维几何学的基本公理相冲突的时候,那种“对不上”的感觉。大脑在处理视觉信息时发现物体的物理状态和它应该呈现的姿态之间有一个无法被任何已知的运动学模型解释的偏差。它在说话。

“不要怕,流浪者。我是这个层级的主人,游戏大师。”

声音不是从玩偶嘴里发出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从天花板上方的金属网格,从货架的铁质隔板,从那些堆叠的棋牌游戏的纸盒包装的缝隙中渗透出来的。是一个成年女性的声音。语气很轻快,像幼儿园老师在跟小朋友说话,“不要怕”三个字拖了很长的尾音,“流浪者”三个字咬得很短很脆。

永康没有动。他的右手还握着92F,枪口朝下,拇指搭在击锤上。

“如果你想离开这个层级,那么就跟我一块玩一把游戏吧。”小丑的头在他说话的过程中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正了回来——不是从后仰回到正常位置,是从后仰到前倾,再到后仰,再到前倾,像在找某个它觉得“对”的角度。“你赢了,我就放你走。”

“什么鬼?”永康说。

小丑的头停住了,定格在一个微微朝左偏、微微向下倾的角度。那双黑色的、圆形的、画上去的眼睛在这个角度的光线下看起来像是在翻白眼。它沉默了几秒。在那个沉默里,永康注意到小丑的身体从货架隔板下面慢慢地滑了出来——不是爬,是滑,像底部有一个无形的传送带在把它往外送。它的红白条纹连体衣在黑色水泥地面上拖出了很轻的、沙沙的声响。停在离永康大约一米远的地方。头抬起来,嘴巴对着他。

“唉,这一次就算你第一次来,原谅你的无理。”

语气变了。从幼儿园老师变成了一个不耐烦的、被冒犯了的、但还在努力维持礼貌的商店店员。永康脑子里闪过了很多信息。实体。层级之主。游戏。赢了放你走。他见过笑魇在黑暗中凝视他,见过切皮者模仿人声追他,见过邻里守望的眼睛让他掉理智值。但他没见过会说话的、自称层级之主的、要求他玩游戏才放他走的实体。他不知道它的威胁等级,不知道它的攻击方式,不知道它的弱点。但他知道一件事:它没有在他掏出92F的时候攻击他。它没有在他蹲下来的时候攻击他。它没有在他发出“什么鬼”那一声明显充满怀疑和警惕的时候攻击他。它在说话。在语气调整。在控制情绪。在尝试沟通——而沟通的目的是为了让他接受一个条件:玩游戏。它的需求不是杀死他。它的需求是让他留下,和他玩。

“来吧,”小丑说,身体从地面上弹了起来——不是跳,是弹,像底部装了一根弹簧,从躺着变成了坐着的姿势。它坐着的高度大约到永康的膝盖。“这里有不少好游戏,你挑一个,我们俩来玩个尽兴!”

在说“玩个尽兴”的时候,小丑脸上的那个红色新月形嘴的两端微微上扬了一些。不是画上去的颜色变了——是他“感觉”到它在笑。那种感觉和他从Level 0到Level 99见过的所有实体带给他的感觉都不一样。不是恐惧,不是恶心,不是被注视的压迫感。是一种更微妙的、更让他不舒服的东西。它在享受这个过程。不是猎食者在享受追捕猎物,是玩家在享受和另一个玩家玩游戏。这两种享受的区别在于:前者在杀你之前就想好了怎么吃你,后者在杀你之前想的是“再玩一局”。他不知道哪种更可怕。

“我挑?”永康问。

“你挑。免得你说我欺负你。”小丑用一只白色的、只有四根手指的手摸了摸自己圆球形的下巴,动作夸张得像个默剧演员。

永康站起来。92F还握在手里,但他把保险关上了。不是收枪,是把保险拨到安全位置。他的拇指在保险拨片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在这个短暂的分神之间,他的目光扫过了这个空间里的所有游戏。

货架上的棋牌游戏他大多不认识。Monopoly他知道,但那是需要很长时间的,而且他不确定这个实体的“玩一局”是指一局Monopoly的正常时长还是它可以随时叫停。Scrabble需要拼写能力,他的英文词汇量不足以支撑他完成一局游戏。Risk需要战略思维和大局观,他对自己的战略思维没有信心。街机他更不熟悉。他在前厅没有怎么玩过街机,育才中学附近的游戏厅他进去过几次,投了几个币,很快输光了,再也没有去过。他需要一个他熟悉的、规则简单的、不依赖语言和词汇量的游戏。他需要游戏的过程可控,胜负条件清晰,没有太多可以被实体操纵的变量。

“飞行棋。”永康说。

小丑的身体僵了一下。不是“僵硬”的那种僵——是“动作在某个中间状态被暂停”的那种僵。它的手还放在下巴上,头歪着,嘴微张。那个姿态看起来像是一个人在听到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时,他的大脑花了一点时间处理这个信息,然后他的身体才能做出后续的反应。

“很好的游戏,”小丑的手从下巴上放下来,拍了拍,“我特别会玩这个。希望你输得不要太惨哦,游戏玩家。”

最后四个字的尾音拖长了。上扬的。永康从那个上扬的尾音里听出了一些东西——不是威胁,是期待。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要释放出来的、关于“玩”的期待。这样的期待让他想到了赌场里发牌员的手。洗牌的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一千遍,每一张牌在脱手的瞬间就已经知道了它会落在谁面前。他现在面对的不是一个发牌员,是一个在这个层级里待了不知道多久的、没有其他对手的、一直在等人进来和它玩的实体。它不是“特别会玩”飞行棋。它是“只有飞行棋”在这个所有游戏的仓库中,不知道被它自己和自己玩过多少遍。每一个骰子的点数它可能都见过几万次了。每一个棋子的走位,每一次撞子,每一个安全格和危险格,它都烂熟于心。他要和它玩飞行棋。他赢不了。但他必须赢。

“那我拭目以待。”永康说。

小丑从地上弹起来——这一次他看清了,不是弹簧,是它的身体像一团被压缩的空气突然释放,整个从地面弹到了一张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桌子上。桌子是木质的,正方形的,大约一平米见方,桌面上铺着一块深绿色的绒布。绒布上画着飞行棋的棋盘。四色的起点,四色的跑道,彩色的方格,从起点到终点的螺旋路径。棋盘很大,比他从前厅玩过的那种纸质棋盘大得多。每个格子的间距足够放下一颗标准的塑料棋子。棋子已经摆在起点了。红色,黄色,蓝色,绿色。四个颜色,每个颜色四颗。塑料的,小的,底部是平的,嵌在绒布里不会倒。骰子也准备好了。一颗白色的,塑料的,六个面上有黑色的圆点。在棋盘旁边,安静地躺着。

小丑站在桌子的一端,它现在不是玩偶的大小了。它变大了。不是“突然变大”,是他没有注意到它是什么时候变大的。可能是在他选游戏的时候,可能是在他走到桌子旁边的时候,可能是在他看棋盘的时候。它的身高现在大约一米左右,坐在桌子旁边的高度刚好和桌面平齐。红白条纹的连体衣撑开了,不是撑破了,是布料在随着身体的膨胀而延展,像气球在充气。它的手变成了正常人的手的大小——四根手指,白色的,没有指甲。头还是很大,和身体的比例仍然是那样,但整体的尺度变了。

永康在桌子对面坐下来。没有椅子。地面是黑的,水泥的,凉意从裤子的布料渗透进来。

“你先还是我先?”小丑问。

“你先。”

“不,”小丑摇了摇头,头在脖子上晃了两圈,像一颗没有拧紧的螺母,“客人先。这是礼貌。”

永康拿起骰子。骰子在他手心里很轻,塑料的,温热的,被他手心的温度捂热了。他把骰子放在右手掌心里,合拢手指,摇了几下,松开。

骰子在桌面上跳了几下,停住。五点。

“五点。不能起飞。”小丑的声音里没有幸灾乐祸。只是在陈述。永康拿起骰子,递给小丑。小丑用四根手指捏住骰子,很轻地摇了一下——不是摇,是“碰”,骰子像被风吹了一下,从它的指尖滑出去,在桌面上翻了半圈。六点。“六点。起飞。”它的左手指尖捏起一颗绿色的棋子,放在了起飞格的第一个绿色格子上。动作很轻,很准,塑料棋子的底部嵌进绒布里,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嗒”。

轮到永康。他拿起骰子,摇了。六点。他把红色棋子的第一颗从起点移到起飞格。小丑没有说话,但它的嘴在上扬。那个红色新月形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

永康又掷了一个六。他的第一架红色飞机从起飞格向前移动了六格。飞行棋的规则连续掷出六点可以额外获得一次掷骰机会,他可以利用这个规则在同一个回合内完成起飞。他再次摇骰子。六。飞机往前走六格,停在一个普通的、没有特殊标记的格子上。又获得一次掷骰机会。他再次摇骰子。三。没有六了。飞机往前走了三格,停住。他数了一下。从起飞开始,六加六加三,总共十五格。离第一个换乘点还差五格。离终点还远。

小丑掷骰子。六。起飞。六。往前走六格。四。往前走四格。它在第三个回合就完成了第二架飞机的起飞。速度很快。不是“运气好”——是骰子在它手里总是能出它想要的点数。不是每次都是六,但每次出六的时候都是在它需要六的时候。永康观察了小丑掷骰子的手法。它捏骰子的方式和正常人不一样——它不是用指尖捏住然后摇,它把骰子扣在掌心里,翻手,落子。骰子在空中的旋转轴线和正常掷骰子完全不同。它在空中不翻滚。它只是落下。落下的那一面,在它离开掌心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了。

接下来的三回合,永康接连掷了两个六。第一颗飞机从十五格走到了二十七格,接近第一个换乘点。第二颗飞机起飞,掷出六加四,走了十格。他在第六回合结束时拥有两架飞机在跑道上,一架在第二十七格,一架在第十格。小丑拥有三架飞机在跑道上,一架在第三十一格,一架在第十八格,一架在第五格。分数上他落后,但差距不大。

第七回合,小丑掷骰子。六。它在用第三架飞机起飞。然后它又掷了一个六。它没有用这个六去走第三架飞机,而是用第三架飞机的额外掷骰机会,换成了走第一架飞机的步数。它用第三架飞机完成起飞之后获得的额外掷骰机会,让第一架飞机走了六格。第三十七格。离第一个终点环线只差三格。

永康看着小丑的第一架飞机停在第三十七格的位置上。他算了一下。下一回合如果小丑再掷出一个六,它就可以进入终点环线。然后只需要一个精确的点数,它就能把第一架飞机送进终点。如果发生这种情况,就算他其他三架飞机都跑得很好,他也会落后至少一个身位。在这种级别的对手面前,落后一个身位就意味着输。

第八回合,永康掷骰子。他需要六。他需要起飞第三架飞机,利用额外掷骰机会追赶小丑的领先优势。他需要堵住小丑进入终点环线的路。飞行棋没有堵路的概念,但有一种操作可以在对方的飞机刚好落在你的飞机所在的格子时把它撞回起点。他没有飞机在小丑的第一架飞机附近。但他可以创造。他需要把小丑的第一架飞机撞回起点。

骰子在桌面上滚了几下。六。他起飞了第三架飞机。额外掷骰机会再掷一次。四。第三架飞机走了四格。他没能在这一回合创造出任何接近小丑第一架飞机的机会。第九回合,小丑掷骰子。不是六。是二。它用第一架飞机走了两格。第三十九格。离终点环线只差一格。永康在桌子下的手攥紧了。

第十回合。他掷骰子。五。他第四架飞机起飞。五加?没有六。不能额外掷骰。他的第四架飞机走了五格,停在了第五格的位置。位置不好不坏,但没有任何威胁。第十一回合。小丑掷骰子。它捏起骰子的时候,永康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小丑的四根手指在骰子离开掌心的那一瞬间做了一个极小的、几乎不可能被肉眼察觉的弹指动作。不是“弹”,是“拨”。骰子在它掌心底部被无名指和小指的指腹轻轻拨动了一下,改变了它在空中的角动量。骰子落下来。六点。第一架飞机进入终点环线。

骰子在桌面上又滚了第二下——它在一个回合内完成了第一次掷骰,然后捏起骰子翻了半圈。不需要弹,不需要拨,只是一个极自然的、极流畅的“翻手”动作。骰子落下来。二点。第一架飞机在终点环线上走了两格停在了距离终点线还有一格的位置上。再走一格它就到了。永康看着自己的棋盘。他的第一架飞机在第二十七格。第二架在第十格。第三架在第四格。第四架在第五格。他离终点环线最近的飞机至少需要十二步才能到达。而小丑的第一架飞机只需要一步。他输定了。除非——小丑在他到达终点环线之前把第一架飞机送进终点,这局游戏的胜者就是小丑。

但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小丑把第一架飞机放在终点环线的第二格之后,没有再动其他飞机。它本可以在同一个回合内用额外掷骰机会去移动其他飞机——飞行棋的规则在掷出六点之后可以额外掷骰,而额外掷骰的点数可以用来移动任何一架已经在跑道上的飞机,不只限于刚起飞的那一架。小丑没有。它在第一架飞机进入终点环线之后,额外掷出了二点,然后它停下了。没有再用这个二点移动任何其他飞机。它的回合结束了。永康看着小丑脸上那个红色新月形的、上扬的嘴。它在笑。它已经赢了。它只是在等他把输的过程走完。

永康的骰子掷出去了。两点。不能起飞,没有飞机能动。他咬了一下嘴唇。

第十三回合,小丑掷骰子。它需要一个一。棋盘终点环线是一圈只有六个格子的短环,从入口开始逆时针编号。第一格是入口,第六格是终点前的最后一格。小丑的飞机在第二格。它需要掷出一个一,它才能走到第三格?不对。他重新算了一下。从入口进入环线算第一步,走一格到第一格?入口本身就是第一步,走完一步飞机就应该停在第一格。小丑的飞机在第二格说明它走了两步。下一步它需要走几步才能到终点?他记不清了。飞行棋的终点环线规则在前厅的时候他就经常弄混。现在在Level 389的黑色水泥地面上,在一张铺着深绿色绒布的桌子前,面对一个自称游戏大师的实体,他发现自己连最基础的规则都记不清了。

小丑的骰子落地了。一。它把第一架飞机从第二格移到了第三格。不是终点。他记错了。环线有六格,终点在第六格之后。还需要三步。它用额外掷骰机会又掷了一次。也是三点。它没有用这个三点去走第一架飞机,而是用它走了第二架飞机。

永康注意到小丑在刻意延长游戏时间。它本可以在两回合内把第一架飞机送进终点结束游戏。但它没有。它在走其他飞机。它在建造更多的领先优势。它在展示它的控制力——它可以赢,但它选择不赢,因为它想让游戏持续得更久。这不是猫捉老鼠。这是玩家在对手已经必输的情况下故意拖延比赛,只为了多玩几个回合。永康攥紧骰子。他知道自己赢不了。但他知道怎么赢。

第十四回合。他掷骰子。六。他起飞了第四架飞机。六加四。第四架飞机走了十格。第十五回合。他掷骰子。五。第一架飞机走了五格,停在了第三十二格。第十六回合。他掷骰子。六。第二架飞机起飞。六加二。第二架飞机走了八格。第十七回合。小丑掷骰子。一。它没有用它走第一架飞机。它用它走了第三架飞机。永康注意到小丑的第三架飞机停在第十九格。那个格子是一个“安全格”,飞行棋棋盘上标记为星形或圆形的特殊格子,飞机停在那里不会被对手撞回起点。小丑在把飞机往安全格上放。不是偶然,是每次都能精确落在安全格上。它知道每个安全格的位置。它知道从起点出发需要走几步才能正好落在一个安全格上。不止。它知道每一次掷骰之后飞机落在哪个格子。它甚至不需要“算”,这些东西在它脑子里早已变成了肌肉记忆。

第十八回合。永康掷骰子。他需要一场逆转。需要在接下来的几个回合内连出六点,赶上小丑飞机的进度。但他知道仅靠赶上是赢不了的,只要小丑想结束游戏,它随时可以把第一架飞机送进终点。他需要让小丑不想结束游戏。他需要让小丑觉得再玩一会儿更有意思。不是赢过它。是让它不想赢。

他拿起骰子,故意在手里多停留了两秒。然后掷出。三。他动了一架落后的飞机。慢吞吞地走了三格,停在了一个普通格子上——不是安全格,离任何安全格都很远。小丑看了他一眼。那个红色新月形嘴的上扬角度变小了一点,不是不高兴,是困惑。它在等永康做点什么。正常情况下,在必输的局面下,对手要么快速结束游戏——要么尝试制造撞子翻盘。永康没有做这两件事。他只是在走飞机的样子很生疏,很慢,像是在学习规则。

第十九回合,小丑掷骰子。它看了永康一眼,然后捏起骰子,做了一个他之前没见过的动作。不是弹,不是拨——是把骰子从左手倒到右手,再从右手倒回左手,然后轻轻地、几乎是温柔地放在桌面上。骰子没有弹跳,没有翻滚,只是轻轻地从它的指尖滑到绒布上,像一片树叶落在地上。六。小丑的第一架飞机从第三格走到了第四格。它又用了额外掷骰机会,走了一架落后的飞机。永康在它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注意着它的手。四根手指,白色的,没有指甲。从左手倒到右手的时候它的手掌心朝着他,他能看到它的掌纹——没有掌纹。掌心是光滑的、白色的、像瓷器的釉面。但它的手指在传递骰子的时候有一个停顿。极短的,不到半秒的,在右手接住骰子之后、左手松开之前的停顿。在那个停顿里,它的右手无名指和小指向掌心的方向微微蜷缩了一下,不是抽搐,是一种有意识的、精确的、刻意避开他的视线的“调整”。骰子换了面。不是“换了”,是被翻了个儿。从左手倒到右手的这个自然动作中,骰子在空中完成了至少两次翻滚,翻滚的轨迹看起来是随机的,但在每一次翻滚的最后阶段,它的手指会轻轻碰一下骰子的边缘,改变它的角速度,让它最终落在一个特定的面上。出千。

永康看到小丑换骰子面的那个瞬间,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他在后室待了从Level 0到Level 99,从实体身上见识过太多出千的变数,愤怒是浪费情绪的。他的第二反应也不是愤怒,而是恐惧。不是害怕小丑作弊——是他意识到如果小丑需要作弊才能赢他,那就意味着它在正常规则下可能赢不了。一个真正的“游戏大师”不需要作弊。它在这里待了不知道多少年,把飞行棋玩过无数遍,对每个概率、每种策略、任何可能发生的棋局都了如指掌。它不需要作弊,也能赢他,还能赢得很轻松。但它还是作弊了。为什么?因为在它眼里,赢不是目的,目的是让他留下来多玩一会儿。作弊不是因为它赢不了,而是为了让他输得慢。慢到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有机会,慢到他愿意再玩一局。

出千的铁证,在那个骰子落地的瞬间就已经被永康捕获了。骰子落下的点数是一个六。但他看到了它落下的那一瞬间,六点的那个黑色圆点在骰子的上表面停留了不到零点一秒,然后——跳了。不是物理的跳,是视觉的跳。那个黑色圆点的位置在他视网膜上发生了位移,从骰子的上表面移动到了侧表面,同时上表面出现了另外的点数,四。在四和六之间切换的过程中,永康甚至能看到骰子内部有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结构在快速旋转。不是骰子在变,是他的感知在穿透骰子。不是视觉在穿透,是他在Level 9被邻里守望的眼睛盯着时那种“大脑在处理视觉信息时发现物体的物理状态和它应该呈现的姿态之间有一个无法被任何已知的运动学模型解释的偏差”的感知模式。他不需要“看到”出千。他“知道”它在出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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