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伊始,本是春色渐浓,此方小院却笼着一片雪色。
院中房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宿竹脚步一顿,她快步走到小屋前,悄无声息推开窗,轻巧跃了进去。
室内人显然没想到深更半夜还有人跳窗强闯民房。
“谁!”他厉声呵道。
“报恩的。”宿竹答道
“今夜贸然拜访,只为还愿报恩。”
床上人:?
半夜三更闯他人寝室,开口闭口就是报恩,难道这是什么聊斋志异?
赵澋半撑着身体抬眼看去,他久病未治,病骨支离,面容似女,乌黑的发垂在身前,月光落下来罩在他面上多了两分苍白,宛若艳鬼。
因着半夜,他只着单衣,指节分明的手死死抓着床边的剑柄,大有宿竹走过来他就一剑杀了她的气势。
可惜宿竹只能看个大概,并不能完整看见。
她是个盲女,还是个武功高强的盲女。
赵澋犹疑看向宿竹,此人被半笼在夜色里,身上披着件浅绿色罩衫,腕上却绑着条艳红绸子,着实不像常人,倒像个山野精怪。
莫不是他战败后流离辗转,吹了风发热时做的怪梦?
他思量再三,开口鬼使神差问道“你……你是人吗?”
话还没说完,他便后悔了,莫名其妙问这种问题,他真的是病糊涂了!
凉风自窗外灌进来,他一时不防,猛吸了一大口,偏头咳起来。
宿竹闻声旋步上前,想抓对方手腕。
赵澋心下一惊,他都没有看清此人是怎么样的步伐,对方已然飘至他身前。
除了古籍中记载的精怪,他想不到另外的可能。
他咬牙翻身躲过对方,却身体失衡直直滚下床,借势将床头的剑一声拔出,金石相击,直指宿竹。
宿竹没动,她的指尖稳稳夹住赵澋的剑,剑不得进寸毫!
赵澋心下一惊,好厉害的武功!
正想着,精怪开口了,声音里还带着几分莫名:“你跑什么?我当然是人啊。”
冷风从窗口吹进来,散了半室药味,借着月光,赵澋这才看清楚,这人白绸覆眼,青衣负剑,像极了如今的天下第一——文春君宿竹!
天下能躲过暗卫,在完全不惊动他们的情况闯进来,除了宿竹,也没有其他人了。
他收了剑,试探性问道:“可是文春君宿竹?
宿竹应了声。
赵澋抱拳,沉声道“久闻阁下大名,不知阁下今夜来访,所为何事?”
文春君此人在江湖并没有什么恶名,只闻三年前如雨后春笋冒出来,打遍北方无敌手。
他并不记得自己与她有何交涉,不至于因仇而来,半夜刺杀他。
宿竹没说话,她抓起对方手腕,赵澋下意识挣脱却没有挣脱开。这人的手腕宛如铁铸的,连指尖都是冷的,如同腊月冰石,搭上手腕的时候冷得他颤了瞬。
宿竹“啧”了声,“别动!”
她一翻掌心,指尖已熟练搭上经脉:“你小时候救了我,我许你一条红绸,而今你用红绸祈愿,我特来还恩。”
赵澋心下飞速转了一圈儿,红绸?好像是前几天手下近卫嚷嚷着要去许愿,鬼哭狼嚎在他床前嚎了好几天,他不胜其扰,从哪件衣服兜里掏了一条红绸扔给他们。
因着伤势未愈,意识浮沉,最后也没管这事。
没想到真的去许愿了。
“你经脉全断,气血拥堵,恐怕很难痊愈。”
赵澋顺势垂了眼。
此年入冬,北边匈奴进犯,守城将领不敌,大败。父皇震怒,派他前来督查监战,却不料中了政敌毒计,意图途中暗杀他,仓促之下,他只得和部下一路颠沛流离,龟缩在此处小城养伤。
活着已是不易,连温饱都是问题,哪有精力去养伤?
他偏头咳了两声,声音很轻,带着几分郁气:“我形同废人,能不能活着见到第二天太阳都难说,何谈还愿?”
话没说完,嘴里被胡乱塞了一颗药丸。
赵澋:??
他瞪大眼睛,心中郁气消散了七七八八,他忙偏头欲吐,药丸却入口即化,化成水流下喉咙。
他惊疑不定道:“这是什么?”
“药。”
宿竹答得很快,她似乎有些疑惑:“难道你的意思不是让我给你药么?”
赵澋:……
“这是我师姐炼给我的,很好用,只要没死,内伤旧伤都能治。”
药丸所经之处,一股暖洋洋的感觉从四肢百骸漫上来,经脉之中淤堵的地方有热流滑过,他的内伤的确是在痊愈。
这竟是真的!
赵澋眼神倏然变了,若有此人常伴左右,何愁回京大事不成?
至于那红绸还愿,人都到他这边了,谁许的有那么重要吗?
“阁下救命之恩,倒是让我无以为报。”赵澋反手拉住宿竹衣袖。
“不如以身相许?”
此时正值三月,春寒料峭,外面凉着寒风,透过单薄的窗纸透进来,拂过赵澋单薄的里衣,他语音里不免带着颤意,嗓音出来因着颤意先散了三分。
宿竹微微偏头,赵澋松松垮垮扯着她袖子,力道很轻,她挣一下便能挣脱开。
如此羸弱,怕是京城里用金石暖玉养出来的公子,边陲如此寒苦,如何能养出这等人物?
她声音也不免放轻,再次道“你救过我,我赠你红绸,因果相了,这是我该做的,不需要你的报答。”
赵澋蹙眉,他并不记得小时候救过人,但不妨碍他接话。
“可叹我如今大病在身,竟然忘了与女侠曾有过这样一段渊源。”
他半垂着眼,声音更显得虚弱:“我大难不死,病骨支离,若大侠能陪我段时间,没准儿我便好的快了……”
他边说,便悄然抬眼仔细看宿竹的反应。
皇家向来薄情,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赵澋想让宿竹为他做事,便有千般手段。
他轻声叹道:“侠女有心待我,赠我良药。可我实是无暇,我初来此城,颠沛流离,暂不谈吃食住宿,光是这副身躯便害得我长睡不起。”
“身边近卫更是死了个干净,我苟延残喘龟缩在此城,身边亦无个武功高强的人,怕是不日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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