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轻轻攥住了方慎之的手。

他的指尖几乎不可查地颤了颤,涣散的意识被掌心的温暖拽住,正一点点地回笼。

“外面那门神快进来!醒了醒了!”

耳边炸开一道欣喜的声音,熟得很,可他一时间愣是想不起来是谁。半天才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凝了凝神,才看清了坐在床边握着自己手的人。

“子安?”

叶子安看他还认人,悬着几天的心终于落地,他长长吐出口气来,还没来得及说话——

一道身影快步冲进门,伸手直接把叶子安拽到一边给他自己腾出了地方。

他俯身贴在床边,眼睛眨巴两下,试探性的小声叫了一句:“慎之哥哥?”

方慎之刚醒,只觉得浑身都是疼的,尤其是头疼的厉害,脑子里现在还是懵着的。看清那人是沈临后,哑声应了一句:“你肩膀的伤怎么样了?”

沈临肩膀胸口缠着大片的布条,听见这句话又高兴又委屈,哇得一声扑倒他身上,每个字都带着轻微的鼻音,像刚哭过似的:“慎之哥哥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

“伤已经没事了。”沈临把脸埋进他的掌心轻轻蹭了蹭,小声抱怨着:“你不醒都没人管我。”

一旁的叶子安看得牙酸,转身收拾一盆温水递过来,一本正经给自己辩解:“我可没不管这位爷,给他清个创可把我累得够呛。我说他那处伤得深,疼是理所应当的,可他根本不听,非说我手重故意弄疼他,天爷啊,他羞辱我的医德也就罢了,还硬是要赖我医术不行。”

沈临这时候也不跟叶子安犟嘴了,将方慎之扶起来,就着温水仔仔细细伺候他洗漱一番,好让他能够清醒一点舒服一些。

又接过叶子安准备好的热茶,看着他全部喝下去后,他也开始小嘴叭叭地告状:

“这位神医是多好的人啊。说找到我俩的时候把他吓坏了,你我身上的血虽然被河水冲洗的差不多了,可是你不知什么时候在哪里撞破了头,弄得满脸都是血。这大好人说让我做好心理准备——说你醒了之后很可能会来个失忆症,把我给忘了!”

说到这里,沈临指着自己更是委屈了。他好不容易和慎之说开了,结果叶子安告诉他方慎之可能会不认识他。他光是自己想想就难受得撕心裂肺,每天就蹲在门口啪嗒啪嗒掉眼泪也不敢进去,怕慎之看见他后问他是谁。

方慎之喝了热茶缓过神,瞧他那眼眶红红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你别听他唬你,人哪会那么容易就失忆?他那是话本子看多了,故意寻你开心呢。”

“谁叫他诋毁我的医术。”叶子安嘟囔着,眼珠一转,又对着沈临不怀好意地一笑:“没准儿你慎之哥哥现在只是一时清明,等过两天再一睁眼,咻一下就把你给忘了!”

沈临可听不得这话,顿时抱紧方慎之,一脸戒备地瞪着叶子安。

嗯……就像一只呲牙的动物——凶得嘞。

方慎之安抚着沈临,随后抬眼看向叶子安:“你快别逗他了,说说你怎么会在这儿?”

“这事说来也巧。”叶子安斜了沈临一眼,才慢悠悠开口,“我刚收到阿珩手受伤的消息,还没动身呢,转头就被一个黑衣蒙面人连夜掳走,一路快马加鞭给送到开封来了,还贴心地给我放到了大理寺门口。”

“我也来不及查那人是怎么回事,就先去大理寺找你,结果寺里的人说你刚出去。我沿路打听追问,才知道你去了绝涧岨。”

叶子安说到兴头上,干脆往桌边一坐,一拍手,活像个说书的:“你猜怎么着?我赶过去的时候,满地的尸体啊,我一看就不对劲,你肯定是出事了!就立马绕路下崖,直接去下游找你。果然,就看到你俩殉情一样在河边躺着。嘶——我估计再晚一步,你俩就化蝶了。”

说到化蝶的时候叶子安还装模作样的抹了抹眼泪。

“蒙面人?”

方慎之倒没在意叶子安的打趣,精准提取到这个字眼。视线一转落到沈临身上,静静等着他解释。

沈临眼神微微闪烁,有点心虚地小声辩解:“我那日瞧你为珩儿的手都担心的急火攻心吐血了。就想着万一叶子安对开封的路不熟呢……就多安排了一手。”

真不知道像这样的事,沈临以前是做过多少……方慎之无奈地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绝涧岨那边汪守恩的人肯定会回头复盘追查,他若发现你是……”

“放心。”沈临立刻接话,“我醒过来后就找人问过话了,邢七他们当天找我的时候就把绝涧岨所有痕迹全都处理妥当了。”

方慎之点点头,抬眼看了看四周陈设,是一间简陋的木屋。抬眼看了看窗外,天亮着,尚且分不清是什么时辰。

不等他开口询问,叶子安在一边说道:“放心吧,这里是半山腰的一人家,沈临给了钱的,他们就暂时把这里让给我们了。那群人只管在河里捞你们,哪里会想着你们会在这。还有,阿珩的生辰已经过去六天了,沈临在我找到你们的当天就醒了。”

说着,他抬手搭上方慎之的手腕,专心给他把脉。

沈临略带得意的接过话:“我只昏迷了一会儿,就想你想得直接醒了。”

方慎之被他逗笑,可笑了没一会儿,嘴角就压下去了。

沈临望着他,一眼瞧出他在担心什么:“我们活着的消息现在还不能让珩儿知道,汪守恩一定会紧盯着他们那边。”

方慎之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只好又点了点头。

叶子安把完脉站起身,见沈临的眼神一直黏在方慎之身上,他识趣地往外走,临了还贴心的关上门,留下一句话:“我去给你煎药,你俩有话慢慢说吧。”

沈临坐到他边上紧紧挨着他。方慎之心里担心,眉心一直舒展不开。

沈临瞧见了立刻安慰道:“放心,虽然这次和你一起坠崖是个意外,但尚在计划中。”

方慎之看着贴在自己身上的人,想把他扯开好好聊一聊,又怕碰着他肩膀,只好就这么贴在一起问:“现在可以告诉我,你要做什么了吧。”

沈临应了一声,慢慢回话:“给汪守恩添一道新鲜的罪名。便要逼得汪守恩盯上我,从而注意到你。有方家遗孤在我身边,他一定会动手。”

“所以,你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的门客下狱。”

“嗯。”沈临又往他胸前钻了钻,“我知道他若动手一定会连你一起捎带上,可我没想到你当真会来……原本以这件事可以参他一本,告他个残害世家子弟的罪名。我给你……给珩儿留了信,告诉他要借此机会让官家给你二人恢复身份,这样一来,接连受挫的汪守恩也再不能明目张胆的动你们了。”

方慎之垂眸看着沈临微微皱眉,他没想到沈临会把他自己也落在棋盘里。

“不过暂时只有方珩可以活着用自己的身份。方岩还不行,只能以死人的身份被提起。”沈临坐起身子,和方慎之面对面坐着。

他握起他的手,接着说:“我们两个得先‘死’——只有我死了,官家才会惩戒汪守恩;只有你死了,官家才会为了抚恤遗孤而尽量补偿方珩。等珩儿用那把刀活过来,并且活得好,我们再活。”

说到这儿,沈临松了语气,对着方慎之眨眨眼:“在这之前呀,我们先找个地方隐居一下,给咱弟弟留个发展的机会~”

方慎之从方才开始只一味的点头,又突然发现什么,眯起眼睛问:“刀?”

他顿了顿,皱了眉头:“你怎会提前知晓我会把父亲的刀留下……所以你不是没发现我换了官刀,你那日——”

沈临瞧他竟在意这事儿,忍不住在他嘴上啄了一下,笑嘻嘻的说:“我的傻哥哥——我恨不得两只眼睛都长在你身上。别说你换刀了,就算你掉一根头发丝我都能察觉。那日我只是提醒你在开封不要用那把刀。只是没料到最后是留给珩儿用了~”

方慎之过了好一会儿才出声:“所以你原本的打算是靠你假死,再由我出面状告汪守恩?”

沈临只是笑着点点头,并没说别的话。

方慎之看着他,心中一动,瞬间喉咙发紧:“你——你根本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假死脱身?……你疯了!”

“没办法嘛,那卫邱的内力功法均在我之上,我肯定打不过他的。我又知道你最近在怀疑我——”沈临凑近了几分,睫毛险些扑在方慎之脸上,语气里有掩盖不住的欣喜:

“可是你居然真的来了——慎之哥哥,你怀疑我也要来救我,你心里果真有我。”

方慎之想起在崖上见到沈临时,他脸上的表情——沈临竟是因为没想到自己真的去救他而错愕,竟也是因为担心自己的安危才慌乱。

心里顿时胀胀的,被什么甜蜜的东西给塞满了。

“我还以为,以为你是怕我揭穿你的身份才……”他哑着嗓子回话,温热的气息在两人唇边来回荡着。

“怕,怕得很。” 沈临笑得眼尾上扬起来,嘴角亦是压不住地往上翘,用气声轻轻说:“怕你知道我另一个身份后从此厌弃我,怕你知道是我伤了珩儿后要杀了我……可我更怕保不住你。”

话音落,贴得越来越近的两人终于轻轻亲上对方。

沈临一手轻轻扣着他的肩,慢慢地加深了这个吻,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所有的隔阂与猜忌全都在此刻烟消云散。

这是他们第一次毫无芥蒂地亲近,真好。

良久,两人才缓缓分开,沈临意犹未尽的等他喘息片刻,看他把气喘匀了,刚要再凑上去。

方慎之却抬手抵住他,轻声发问:“你的脸怎么回事?”

沈临顿时愣住了,刚刚涌上来的热潮瞬间冷却,眼睛也微微睁大:“啊?”

看着他高挺的鼻梁,方慎之眉头紧紧蹙起,双手捧起他的下巴——掌心里的脸和往日别无二致,还是那么精致漂亮。

可他就是觉得,沈临有哪里不太一样。

沈临被盯得心虚,唇瓣微微抿紧,一双眼睛不安地看着他,好像被戳破了什么不堪。

方慎之心里更觉不对,轻声引着他:“那日都发生了什么,我想不起来了,告诉我。”

两人坠崖的画面再次涌上沈临的脑海——

他虽早知道崖底有河,本打算打不过卫邱就跳下去脱身。可他没想到方慎之真的会来,两人争吵后情绪激动之下受了重伤,这样跳下去根本就是在赌命。

跳崖时他是把人好好护在怀里的,可在下坠的瞬间,方慎之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反手将两人的位置调转过来,把他自己垫在了下方。

崖壁上有丛生的树枝,两人一路坠落接连撞断数根枝干。

方慎之本就身负重伤,接连的撞击虽然给两人做了缓冲,他却也因此再次受创,呕出一口血就直接昏死了过去。

沈临死死拽着他,却在落水的刹那被汹涌激流直接冲散。他根本来不及喘息,立刻在冰冷湍急的河水里寻找方慎之的身影。

流水湍急,水里裹挟着无数碎石杂物,不少杂物撞在他身上,其中还有一些迎面撞在他脸上。

游出不过数十米就找到了顺水漂流的方慎之,他一时大喜,拼了命地游扑过去,死死将人圈进怀里,任由河水带着二人一路冲往下游。

直到拼尽全力把人拖上岸,他才敢彻底昏死过去。

再睁眼就到了这里——

沈临猛地抱住方慎之,心里尽是后怕,怕当时若是赌输了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见沈临突然抱着自己又迟迟不说话,方慎之低声追问:“你是不是受伤了?”

“只是有一点小擦伤,看着怪难看的。我身上刚好带了脂膏,就稍微遮了下。”沈临把他抱得更紧,自从两人把什么都说开以后,再对方慎之撒谎,他就开始不自在了。

听到他脸上果然有伤,还被他遮了起来。方慎之心里顿时又疼又急。

“快让我看看。”他心头揪得发紧,轻轻把人推开一点,一双手在沈临脸上细细摸着。

沈临微微偏头躲开他的手,开口调笑着:“慎之哥哥饶了我吧——真的就一点不起眼的擦伤。只是我怕丑,就让我先遮一遮吧。”

手指在空中顿住,听到他这么说,方慎之这才收回手,沈临既不想,那他就当不知道。可他还是心疼,只能轻声安慰:“不丑的,你怎样都好看。”

沈临笑着乖乖点了点头,赶忙岔开话题:“汪守恩定会在官家知道这件事前去找我俩的尸体,够他忙一阵子的。”

“他一时找不到尸体,定会去查珩儿是谁。”方慎之被他把思绪带了回去,不免再次担心起来。

沈临狡黠地笑了笑:“那他就更难受了~”

——

三司府。

汪守恩手里拿着一本册子,还没打开来看,只是听着卫邱刚刚汇报的话,“只他们两人便清理了那处暗线?”

“我们的人一直跟着沈临邢七到绝涧岨山脚下,后来便不敢跟的太紧。等我上去后,地上的尸体只有我们的人,后来跟着邢七的人会来汇报,说那边也是什么都没有。”

卫邱想了想,继续说道:“属下认为,沈临内力虽高却不能以少敌多,可再加上刀法精湛的方慎之做帮手,杀了我们两拨人也算合理。可邢七却不可能一人就杀得了两批死士。痕迹绝对被清理过,他们定是有别的帮手。”

汪守恩半阖着眼,抬手阻止了他继续汇报暗线的事情:“罢了,现在最要紧的是查出另一个方家余孽。”

卫邱领命:“是。”

“沈临和方慎之的尸体呢?”

“属下带人将整个崖底都找遍了,没有发现尸体。”

汪守恩看着卫邱,沉声道:“接着找,这一次必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俩就算进了鱼肚子,也要把那鱼给我找出来!”

方家兄弟的教训还不够吗?只要没见到尸体,说不定哪天就像这次一样,又突然蹦出来了。

这才慢悠悠的打开手里的册子,汪守恩半阖的眼皮逐渐掀开,手上翻看的动作也越来越快。

啪!——

“这是什么东西!?”

汪守恩猛地站起身,把手里的册子重重拍在桌案上,刚才的气还没下去,现在更是气上加气,整张脸上连皱纹都在发抖。

卫邱连忙跪下。这几天他挨个清查开封城里所有流民孤儿,凡是姓方、年岁对得上的,连街边乞丐一并算上,足足查出七十二人……

“主子,想来是沈临这几年,有意往流民乞儿的入籍里动手脚,这才——”

汪守恩厉声打断他,将那糟心的名册往地上一扫,“他以为用这法子,便能叫我寻不到方家余孽?妄想!”

被气得急了,汪守恩只觉眼前一花,往后踉跄半步,重重坐回椅子上。

“主子!”卫邱赶紧上前将人扶稳。

汪守恩瞪眼盯着地上那本名册——

竟从三年前开始,开封城内就陆续出现方姓流民。

并且把控得十分仔细,偶尔一个两个的出现,所以就算记录在册,也并未有人在意。如今三年之久,竟有七十余人。

只要是年龄和方岩、方珩相近的,尽数登记成了方姓。什么方一方二,方帅方丑。连与方岩方珩的同音——叫方言方彦、方衡方恒的都有。

一应俱全啊!简直都能直接编成一册方氏姓名簿了!!

汪守恩使劲缓了两口气,才尽量冷静地问:“方景书最近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荣王府还是平常那样,没什么动静。”

汪守恩眉头紧锁,诧异道:“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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