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10章
方柏舟透过漆黑的病房窗户，看着窗外那棵具有高大树冠的香樟，心中忽然冒出了个古怪又奇异的念头：
香樟是常绿乔木，即使是冬天也不会落叶。可此时外头的树冠上挂着的都是灰褐色的树叶，在真正的春天来临之前，又有谁知道这棵树是已经枯死，还是在蓄势待发、迎接春天？
方柏舟偏头望去，罕见地展露了情绪：
“不知道，赌兴奋了不用吃饭，赌输了还想着下次翻盘，反正肯定死不了。或许他死了，对咱们母子来说还是件好……”
“咚——”的一声闷响，直直在方柏舟瘦弱的脊背上响起，紧随的是虞兰尖刻且无丝毫温柔可言的指控：
“方柏舟，那可是你爸！”
“你这么说他，就不怕天打五雷轰？”
“你是不是觉得你长大了翅膀硬了，上大学后就可以把你亲生爸妈抛之脑后了？”
她尖叫完之后，整个病房之内针落可闻。
虞兰住的并不是单人病房，9点其实说早不早，说晚也不晚，这个点儿也正是洗漱或者吃东西的时候，在方柏舟进来的时候，病房里其实还是有些吵吵闹闹的。
可是如今，不管拉帘子的、没拉帘子的，或躺的或站的人无不在竖起耳朵听着他们这床的动静。
方柏舟看着滚落在地上、刚才他妈用来攻击他的那只塑料水杯，自嘲般的一笑——
他之前每天都是10点左右才到的医院，他的妈妈不关心他此举会不会在用功的高三学生眼中，显得离群索居。
她也不关心在10点之后，他有没有能回去的公交车。
更不关心临近高考，他压力大不大、心态好不好。
她关心的只有那个自他小时起，便开始花天酒地的烂赌鬼丈夫……
他缓缓地蹲下，捡起地上的那一只塑料杯，又缓缓地放回到了虞兰的床头柜……就这样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却仿佛耗尽了他浑身的力气。
“妈妈”，方柏舟淡色的薄唇中，轻轻地吐出一句无力的话：“不要提他了好吗？不要，提他了。”
虞兰呆愣愣地盯着他，不一会儿那双茫然又美丽的大眼睛中，滚下两行动人的热泪……
没错，就是动人。
虞兰嫁给他父亲之前，是她们学校里有名的气质美人——她曾是一位音乐老师——而虞兰那个时代，正是琼瑶小说风靡的时候。
而虞兰长得也像琼瑶笔下的女主，破碎、清丽，长了一双楚楚可怜的大眼睛，哭泣时，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都美得惊心动魄。
就连她的名字也十分琼瑶化，恍如一朵孤芳自赏、脆弱堪怜的白兰花……
方柏舟遗传了他母亲的美貌，却没有遗传他母亲的敏感内耗、伤春悲秋。对于这一点，他还是有些庆幸的。
两双相似的眼睛对视上，一双情绪汹涌、眼泪外溢，一双却水波不兴、风平浪静——
“妈妈”，后者眼睛的主人继续说：
“不要再欺骗我，也不要再欺骗你自己了。几年了，他有改过吗？我求求你，就当是为了我，勇敢一些吧！我去给你打点热水，再去帮你打点饭，你吃完之后，我给你洗脚……”
说完，方柏舟看也没看虞兰的脸色，拿着暖水瓶便夺门而出。即使他再不想承认，他的动作中也有那么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开水房的角落，方柏舟沉默地盯着正在罐装热水的开水瓶。
耳边不是热水滴滴答答的声音，而是过往无数次的对话中，虞兰用来劝着他的那些话——
“柏舟，你爸爸也很不容易，他年轻时努力赚钱、当上了咱们这个小县城里有名的建材商，不就是为了咱们这个小家嘛！”
“其实他也不想赌的呀，他要应酬，陪供应商吃饭，陪包工头吃饭……饭局散了之后，不就是牌局吗？你要体谅他的呀！”
“我知道你为我感到不值，可男人有哪个不花心的？能回家就好……即使他在外面莺莺燕燕再多，可我也知道，他爱的只有我一个！你都不知道你爸爸年轻的时候为我做过些什么。”
“我承认，你爸爸有时候会打我，也会打你，可他哪次也没有下死手呀，他心里怎么可能会没有我们母子？你放心，妈妈现在上班，而你们学校也有好心人资助的奖助学补贴，咱们日子会好起来的！”
……
“呕——”
方柏舟没忍住，弯着腰，拼命地往开水房的池子里干呕着。
他几乎已经跪在了地上，因为高度的变化，水龙头的热气几乎是直朝他的脸上呲……
方柏舟干涸的眼眶因为蒸汽淌下滚热的生理性泪水，他没有闪避，只是任由蒸汽激到自己脸上，看着自己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到地上。
“方柏舟”，他勾唇冷嗤，在心底和自己说着话：“你真是好贱，好不容易她不说了，你的脑子里就开始回放了……你一定要所有东西都记住吗？”
……
过了好一阵儿，他才调整好自己的神情，胡乱地用袖子抹着脸，提着热水壶出了开水房。就像他说的那样，给虞兰打饭、帮她洗脚、看着她睡下。
足足折腾了一个多小时，等到虞兰和病房里的人差不多都睡下后，方柏舟才顶着料峭的春风来到病房外头那棵高大的香樟树下，窸窸窣窣地从单薄的校裤口袋中掏出一只打火机和一盒香烟，咬住一支香烟后，熟稔地点燃……
尼古丁入肺，他说不清这个举动是让自己更麻木还是更清醒。
他低头看向装有打火机和香烟的口袋，倒是破天荒地勾唇一笑，没来由地想到——
如果她当时从自己的校服口袋中掏出的不是剩饭，而是这些东西……估计会吓一跳吧！
但顶多也只会置喙两句“你这样的好学生也会抽烟吗？”云云，毕竟她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陆驰……
方柏舟烦躁地灭烟，掏出那只杂牌手机，给他们班主任去了一个电话。
“杨老师，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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