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送行
五月柳色深翠,郊外仍有不少游人,后知后觉踏晚春。
官亭处,濯漪向前来送别的虞部同僚一一拜别。
“濯清忝在虞部七载,承蒙诸公照拂,感念至深。前路尚远,诸位还请留步。”
飞舞柳絮如漫天大雪,她虽身量不高,但身姿挺拔;额角淤青未散,但浓眉凤眼之间,波澜不惊。
张主薄,连带着王、周二位录事,望着她,皆是一脸惋惜。
张主薄在虞部半生,所见吏员多是本部终老,偶有崭露头角者,也多在京中迁转,像晋濯漪这般外放的,实属罕见。这年轻人自入仕起便在他手下当差,勤勉踏实,才学不俗,如今却要远赴齐地,前途未卜。
又想到三月三上巳节,他还携着娇妻设宴,与他们谈笑风生、对酒赏花,不过数月,便落得夫妻离散、远走他乡的境地,当真世事无常、动如参商。
所带行李也不过一驾简陋的青棚马车,和一龙钟老妇……
张主簿心头感慨万千,不免伤怀。
“晋录事……”周录事在旁也不住摇头叹息,“晋娘子好端端的,怎么就与你和离了呢?部里大家听说了都炸了锅……”
本来以为是讹传,谁料今日真的未见那女子身影,可见属实了。
张主薄立即瞪了他一眼,岔开话道:
“老夫也曾试着向柳侍郎求过情,这才发现,他虽心有大义,却对属下不算偏爱!为了崔相奔走,恨不得娶了他家大娘,要做同一条船上的蚂蚱。我为你求情,他竟对着老朽发了一通火,说我僭越。”
濯漪愣了。
好半天,她才想起来叉手谢道:
“主薄厚爱,只是不必再为我费心了,此事已成定局。我本出身乡野,蒙朝廷恩遇,在京中任职七载,未曾有半分建树,如今能得机会前往基层历练,濯清并不以为苦。主薄与诸位同僚爱护之心,感激不尽。”
言罢,对着三人深深一揖,算是作别。
翻身上马后,飞舞的杨絮犹如雪花迷得她睁不开眼。
她戴上帷帽,朝他们点了点头,最后望了眼长安,便进了马车,吩咐马夫西行而去。
张主薄等人见她走了,便也彼此嗟叹着登车离开。
不多时,城内一驾双驹并辔的马车飞驰而来,与他们的马车相错,声势浩大,卷起尘土,掀帘探看的张主薄等人被呛了一脸灰。
眼看着那车一路奔袭而去,转眼就看不清踪影。
三人边吐灰边啐道:“哪里来的纨绔!在长安城外便敢驾得这样快!”
王录事凝神望了一会儿,讶异道:“驾车的车夫怎的如此眼熟……”
那架马车正是柳府的,此时骤然勒缰,拦在了濯漪的车驾前。
不等车停稳,两名仆从便跳下车辕,动作麻利地放下马凳,静候车内人出行。
被拦了去路,濯漪只得掀帘走了出来。
只见车上走下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容姿昳丽。绿裙美婢芙蕖,亭亭立在他身后,高擎一柄素罗伞,替他遮住烈阳。
濯漪跳下车,朝他稽首。
上次他怒气冲冲地逼她和离,她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柳府,此后,便一直停职在家听候发落,再不曾与他碰面。
此刻他拦路相见,一身素白长袍,立在盎然的春色里,也无比醒目。只是脸色沉郁,带着怒意。
她恍然想起来,已经很久未见到他的笑意了。
“柳侍郎亲自相送,小人感激不尽。“
“为何不请辞?”
他皱着眉,偏头避开一团飞扬的柳絮,怒道,“我竟不知,你这人官瘾如此之大。”
濯漪如鲠在喉,只能勉强笑道:
“柳侍郎见笑了,齐王殿下网开一面,濯清只是尊令行事罢了。”
“你若当真无以为生,”他以手指了指身后的马车,“随我回去,向齐王请辞掉这破劳什子的林苍县丞,往后有我在,自可以养着你……”
濯漪不可思议地笑了:
“柳侍郎,这不是濯清想要的路。”
“你为何执意要在这官海中浮沉呢?你若不愿待在长安,我也有别的安排……”
他抬手示意,顺势便接过了芙蕖手中的伞,会意的婢女便捧出一方雕花木箱上前。
“这些金子,也够你在落枫镇好好过日子,待到过些年……”
话说一半,余下的卡在喉间,再难出口。
濯漪便也了然了。
“如何?过些年,寻个好人家嫁了?侍郎是想说这个吗?”
柳朔风一愣:“你……你知道……”
“我知道。”
她望着他,强忍着眼泪,“侍郎不必为此为难,小人心里自有分寸,你从不欠我什么。小人,本就有心去往郡县历练,如今得了这个机会,心中反倒踏实,并无半分郁结。柳侍郎若是心中过意不去,便坚持新政,坚守本心,有朝一日,为女……为我等寒微之人谏言吧。”
柳朔风的目光空落到她眉心,道:“我与崔家大娘成婚后,营救崔相一众旧臣,自然义不容辞。这你不必多操心。”
她说的并不是崔相。
濯漪深深看了他一眼,笑道:
“很好,濯清恭祝大人新婚。”
“你不是晋濯清。”
他愠怒地看定她,“你是晋濯漪!一个区区县丞之位,难道比你的性命还重要?就算不为自己,为了你阿兄,为了我,暂且留下,又有何妨?”
濯漪愣了一愣,迟疑地后退了半步。
她摇头要转身,腕间却忽然被他一把攥住,他的眼神复杂,面上失望与恼怒交织。
“你真是胆大包天?你可知……你可知……”
他却始终没说出口。
濯漪朝他如玉的面孔上看了看,不可避免的看到他身后的芙蕖,对方十分知趣,早已悄无声息退得远远的。
濯漪抚开他的手,低头道:
“侍郎出身名门,即便强母左右前路,仍旧恣意,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身为侍郎,可超然于工部庶务之外;身入新党,既能尽心辅佐,也能在时局倾覆时从容抽身。您的家世资历、游走朝堂的能力,是小人无法企及的。小人只能沿着初心,一路走下去,不管如何,小人早已下定了决心,万死不辞。”
她平静地说完,见他愣怔在原地,没了言语。
便躬身道:“侍郎要迎娶崔家女,这又是一桩撼天动地的大事。祝您得偿所愿。”
他沉浸在被她否定一通的震惊里,自己匆匆追过来,放下身段好言相劝,她居然先将自己针砭了一番。
“好一个万死不辞。”他脸色发白,“……只是柳某在你口中,竟然是一文不值?”
濯漪见他蹙眉,眼中带着戾气,恍惚想起那日在察院时,他亦是这般眉眼含怒的模样。他这样的人,恼怒时的容色也夺目,若是满腔怒意是冲着自己而来,便会觉得迫人且难受,只盼望他不要这样对待自己。
可今日,她心中反倒坦然,再无半分畏怯。
她平静地仰头,静静凝望着他。
“柳侍郎的追随者数不胜数,奉承之言从不缺。这般逆耳的话,往后,你再也不必听了。”
她露出笑容,这次换了个自称,再次行礼道:
“濯漪告辞。”
言罢,再无别话,她转身登车,吩咐车夫启程。
柳朔风被气得面色发白,他机辩之才朝中无人能及,此时却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不,是可以反驳的。
反驳的话就在嘴边,可以先直戳她的痛处,奚落一番她的境况,再以自己高门世家天生的底气,蔑视她的短视愚直。
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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