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巧这时传来门开的声响。
江厌秋侧首去看,一架素漆屏风横在跟前。透过薄薄的屏面,隐约可见外间摆着榆木案与靠背椅,再往远瞧,门框外是灯火昏昏,映着一截漆红的廊柱。
原来是一家客栈。
而她躺的这间,多半是她没见都没见过的上等房。
她有些受不起,正想同怀星说她换一间寻常屋子便好。
可来人不是他。
是个年约六十的婆婆。
她手里端着托盘,搁着一碟肉糜蒸蛋,一碗绿油油的素菜,一份精米饭,并一盏药汤。
江厌秋撑身欲起,那婆婆已开了口,语调相当刻薄:“知道自己起来就成,我这可没多余的人手伺候你。”
一语未了,托盘已被她重重放在了床头矮几上。动静可不小,碗沿都晃得溅出点药汤星子。
江厌秋很饿。饿到对这婆婆的喜怒,不在意,也不想理会。便坐直了,伸出手想要去动筷子。可手掌被纱布包着,并不听使唤。
可这婆婆不但不帮忙,眼梢还极为冒犯地来回扫了她好几遭。从脸到领口,从领口到她那身名贵衣裳,目光充满打量,似在估算一件来路不明的货,又值当拿什么脸色来瞧。
“老婆子我同那位爷打了几年交道,头一遭见他往这儿领女人。”
话说得不明不白,多是打探。
江厌秋不应,只端起药盏,一饮而尽。
这婆婆见她如此,当着她出身不清白。面上顿时轻蔑了不少,挖苦道:“瞧着年岁比那位爷还长几岁。也是,没几分姿色本事,哪笼得住那样的爷们儿心疼。”
江厌秋放下碗,药汁含在口中,预备这老妇再多说一字,便全数喷到这张尖酸的面皮上。
可她面上却显不出,仍是沉静。
这婆婆就当她没见过世面,被迷了眼,遂撇了撇嘴:“不过姑娘,我劝你一句,别满眼子只望见他长得...”
屏风外有了响动。
在怀星出声的一刹,江厌秋也瞧见这婆婆浑身一哆嗦。
那后面的话,自然也噎了回去。
“金婆婆,可是在夸我呢?”怀星推开门,站在框边,并不往里走。他问是这么问,却无需让谁回答,话锋一转,续道:“再寻个人来拾掇拾掇吧,这屋里瞧着还是脏。”
金婆婆便夹着托盘,讪讪地退了出去。
江厌秋目送她走远,才将满口药汁咽了。
而怀星,直等三个伙计将屋子上下里外抹了一遍,连烛台都换过新的,才总算满意地阖了房门。
也才愿意坐到床边被金婆婆坐过的圈椅上。
江厌秋则从始至终心无旁骛,只顾将吃食往嘴里送。便是来人换了一身缥色的袍子,衣料簇新,熏的是寒梅冷香,她也全然未察。
正在她想夹块肉糜怎么都夹不上来时,却凭空探来一只手,他五指微张,朝她虚虚摆了两摆,示意让她往后退退。
她照做。
怀星便端起那碗饭,夹了菜与肉糜,送到她嘴边。
江厌秋吃饭的模样,很认真。像是这样一件日复一日的琐事,也不容怠慢。偏她脸上无旁的神情,只眼神专注,隐隐透出执拗。
莫名显得纯粹。
怀星就没打扰她。一筷一筷喂完,又取了茶盏让她自己捧着漱过口,才洗了巾帕擦手。
江厌秋吃饱喝足,靠在枕上,方发觉他从头到脚都换了个干净。她默默低了脑袋,抠着袖口那朵绣海棠发呆。
窗外尚未宵禁,市井声遥遥越过墙垣,入了这间屋子便低了下去。屋内偏静,唯点三两盏纱灯。
光晕溶溶,灯火偎人。
看似相安,彼此却各有思量。
怀星隔着个围子床的距离,站在洗漱架旁,细细擦着手指。他身量高,视线落下来便带了点倨傲的意味,不大经心。嘴上说的却是正事:“破庙里的棺材,已差了俩乞丐守着。事了之后,便可扶柩归乡。”
“你托我办的那桩,也已办妥。府中一应下人被衙门敲了一笔,就该放的放,该卖的卖了。另主人一家三口,除当家的废了一双手,其余并无大碍。只是眼下风口紧,不好让你们相见。再候两日吧。”
为了个不相干的外人做到这种境地,换作谁,都该跪下来叩首痛哭,感恩戴德了。
可江厌秋不是。
她只低头抠着袖口,安静得若无其事。眼泪明明在大颗大颗往下落,却愣是一点声响也无。
换个怜香惜玉的公子,瞧见姑娘哭得我见犹怜,纵是碍于男女有别不便做何亲昵抚慰,言语上也该宽解几句。
可怀星不是。
他唇角弯弯,无动于衷,全是凉薄,更不合时宜道:“哭的是哪门子?难道是衣裳不合身?”
江厌秋这才抬了头。
她披散着长发,其中有几缕黏在颊侧。乌发衬着冷白,唯眼眶红得发透。因她过于克制,神情并无太深的波澜,只眼底浮着层水光,将坠欲落,潋滟非常。
那点儿藏在艳下的柔软,便从这无声的泪里泄了出来。
似盛夏枝头快要熟烂的桃,连皮都嫩得发紧,教人想伸手捏破那层薄衣,再把里头的果肉揉烂,碾碎,直至全被捻得溢出指缝,汁水都要腻得滴滴答答地淌。
怀星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地磨着巾帕料子,望着人,等着她答。
江厌秋声音哽咽得若断若续,语气竟笨拙得用力:“衣裳很合身,你也很好,多谢搭救。”
“我姓江,名厌秋。师父说,秋主肃杀,万物凋敝,医者当厌之,是取其逆天而行,不舍生机之意。”
怀星被她这一板一眼的架势惹得一噎。
她又道:“四皇子满月时惊悸失智,都说是师父医治不当。可我不信。我去皇城外求见,说我能治,没人信,把我当疯婆子撵了。我又去寻师父旧日同僚,皆是闭门不见。心灰意冷之下,只求衙吏容我见师父一家。散尽银钱,也没能见成。若非有个老吏可怜我,我连老太爷老太太的尸身埋在何处都无从得知,更遑论收殓安葬。”
江厌秋知晓隔墙有耳,声调很低。泪却砸得更急,似断了线的珠子往被褥上落:“你替我指了棺材,又将这天大的祸事揽下来。我既应了以身相许,往后余生,自当尽心尽力陪伴左右。即便尚未成礼,换衣这等小事,我也不会计较的。”
她抹了抹脸上的湿润,眸光澄澄,虽未作甚表情,但却能察觉到她有些羞赧与不好意思:“只是人救下,没有身份文书,终究寸步难行。”
“你本事大,可否将这后顾之忧一并周全了?”
问得多少是有些紧张了。
一颗心悬着,也很忐忑。
江厌秋与他对视,却分辨不懂他那似笑非笑的反应是什么意思。她有点儿不安,可满心盼着他能应允。
怀星偏开脸,将巾帕往架上随手一搁,语声疏离,隐有不耐:“你就不怕我诓你?不求证便信了?若我今夜哄得你同房,明日再将你弃如敝履,你个小女子该何以自处?信任何其昂贵,你这是蠢过了头。”
“不。”江厌秋声量稍提,固执道:“我晓得你说的不是假话。”
怀星眼神淡淡,语带讥诮:“你如何辩得?”
“雨夜是真,破庙是真,棺材是真。我被你救了,也是真。”
灯影绰绰,在壁上晃了又晃。
街巷远处传来更声,是宵禁将至了。
怀星不大想言语,迈步欲走,可眼尾余光扫见她通红的鼻尖时,还是颇为烦躁道:“原就是要办了文书的,否则细查下去,经手的人都脱不了干系。我做事素来喜好滴水不漏,你也少作这副花猫德行,来逼我就犯。”
“没意思。”
临了丢下这三字,他便走了。
江厌秋不明白自己是哪句话让他不高兴,也不明白是哪里没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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