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妇人少女皆是面含惊惶，涕泣不止。唯独队伍角落立着一人，容颜惨白、身形纤弱，微微发颤，一派畏生怯人之态。
她颤颤巍巍神色惶恐，缓步上前屈膝一拜，声线细弱凄楚：
“各位军爷救命。小女子本是清白良家，去年遭乱匪掳入此寨，日夜惊惧，几番受辱，只得忍辱苟活，被迫侍奉匪徒起居，苟延至今。今日天兵破寨，方得重见天日，多谢军爷救赎大恩。”
言辞恭谨，神色凄惶，一副劫后惊魂未定的模样，周遭军士见状，皆生恻隐之心。
陆定安上前温声讯问，本欲据实核查身世，便于后续归籍安置：“你是何处乡人？家中可还有亲眷？”
女子垂首低眉，此女名刘遥，报出一处乡间地名，应答流利有序，心底悄然生出一丝异样——她自述遭掳经年、骨肉离散，满口都是苦难遭遇，眉眼之间却不见思亲哀恸、流离悲色。
此时赵荣贵麾下一名兵士见气氛稍缓，笑着凑趣打趣，本是军中寻常宽慰戏谑：
“姑娘瞧着温顺良善，绝非贼寨里熏染出来的人。你也是命大，遇着陆总旗麾下。这一营大半都是读书士子，还有同陆总旗一般早年中举的门生，皆是知礼守矩之人。如今天下倾覆，百姓流离无依，你脱了贼窝，不如挑个合意之人随军婚配，入了军籍，乱世里也好有个安稳依靠。”
话音落，周遭兵士哄笑附和，只当是善意说笑。
陆定安本已打定主意，就地拨银，托就近乡民安置，遣她回乡寻亲，并不打算让女子随军长途跋涉。
不料女子闻言，连忙再拜，缓缓道出：
“多谢军爷体恤。小女子故土早已残破，邻里星散，无家可归。唯有合州尚有远亲在世，只是山野路途凶险，弱质孤身，不敢独行。若是军爷不弃，小女子粗通针黹，能烹茶洗衣，行军途中可分担些许杂务，只求随大军同往重庆，待到合州地界，便自行投奔亲戚，绝不长久叨扰。”
此言姿态卑微，所求甚少，情理周全。
陆定安与身旁门生对视一眼，面露为难。
依军纪，行营本不该私带无名女子，最易招引闲话、妨碍军务。可眼前情势层层叠加，又不得不允：
其一，女子看似清白良家遭掳，言辞恳切，若当众将孤身弱女弃于荒野，于仁不合，于名声不美；
其二，她明言只做杂役、不求名分，抵达合州便自行离去，并非长久拖累；
其三，全军上下都亲眼见她劫后余生，若是唯独陆定安执意驱逐，反倒落一个刻薄寡恩、苛待难民的口舌；
其四，大队乡民、俘犯一同返程，人众混杂，多她一人并不显眼，暂且随行，尚可说得过去。
几番权衡，陆定安终究无奈颔首，暂且允她随军。
大胜归营，夜色笼罩川东营垒。赵荣贵身为剿匪兵将，心中畅快，全无战后肃容，当即命人在中军帐摆下酒筵，邀陆定安一行人入帐同饮。
帐内灯火摇曳，案上肉食齐备、烈酒满樽，帐侧数名乐姬端坐，抱筝吹箫，丝竹柔靡之声，与帐外巡卒甲戈铿锵的肃杀气息格格不入。席间不少武人放怀酣饮，说笑喧哗，唯有陆定安端坐席间，神色端正，始终不曾松气。
酒过三巡，赵荣贵半倚坐席，戎服松敞，全无将帅威仪，眼底满是散漫戏谑，举杯劝酒，恣意张扬。
陆定安终究按捺不住，拱手低声提醒：“赵将军。”
喧闹稍稍一歇，陆定安目光扫过一旁奏乐的乐姬，正色道：“军中有禁，营帐之内不许蓄乐嬉游。大战方歇，帐中留女伎奏乐饮宴，不合军纪，恐招人非议。”
赵荣贵闻言非但不收敛，反倒仰头哈哈一笑，酒气蒸腾，毫不在意。他随手摆了摆手：“陆总旗太过拘谨。如今川中大乱，流寇四窜，州县崩碎，政令难达，谁有空来管我营中这点闲事？不过是听歌助兴，不扰军务，能出什么岔子？乱世之中，能守住麾下兵马、保一方地界，便是最大的规矩。”
话音落，他倾身向前，眼底带着几分玩味，直视陆定安开口发问：“话说回来，赵某早听闻一事——陆总旗先前剿匪破寨，曾领一班戏子入营，那些伶人尽是男子，扮作娼妓迷惑匪众，最后一举破敌，可是真的？”
帐中众人闻言，齐齐转头看向陆定安。
陆定安神色坦然，并无遮掩，沉声道：“确有此事。乱世剿贼，对付悍匪不必守书生迂腐之规。只要能破敌、少折士卒，诡诈巧计，尽可使用。跟匪寇讲堂堂正正对阵，才是愚事。”
众人听到这里，当即捧腹大笑，拍案叫好，举盏哄然称赞此计奇绝。
赵荣贵笑得肆意，抬手重重一拍案几，举杯遥对陆定安：“说得痛快！乱世从军，本就不必拘于小节！”
陆定安随众人举杯同饮，面上含笑，心底却暗自警醒。他此刻才算看清，赵荣贵这位将军治军素来松散，营中宴乐嬉闹已成常态。也正因他军营风气随意，不重法度，流寇匪类见惯这般声色场面，才容易落入扮妓惑敌的圈套。这赵荣贵看似豁达不拘，骨子里便是这般玩世不恭。
次日天明日朗，营中酒筵散尽，昨夜酣嬉松弛的营风尽数收敛，将士归伍，壁垒复整。
赵荣贵经昨日雾天破寨一役，听闻手下千户见识三段击火铳连绵压制、破阵守隘的威力，一改往日轻视火器的成见。他心中了然：山路寨险虽不利大阵，可隘口堵截、寨头压制、夜袭伏杀，全是火铳占尽先机。若不是陆定安巧用燧发铳轮番叠射，单凭刀矛硬攻，此番攻坚必是死伤惨重。
赵荣贵寻到协同作战的千户，细问昨日铳阵战法、火器利弊，听得连连颔首，彻底信服火器实用。随即亲自前往陆定安驻帐，开门见山。
“陆总旗，昨日一战，我麾下千户亲见你这西洋燧发铳的真威力。先前我笑你阵仗花哨，是我眼浅。”
他坦荡认输，不掩先前偏见，直言求教购取火器：
“我营中甲械匮乏、老兵不多，正缺这般利落的远战器械。你麾下铳械充裕，可否匀我十杆燧发铳，再顺带些火药、弹丸？价银、物料，我即刻命人清点交割，绝不亏你。”
陆定安点头应下，命门生点验十杆完好燧发铳，搭配足额药弹，一一交割给赵荣贵部。
交割既毕，赵荣贵心意诚恳，对陆定安拱手笑道：“陆兄弟胸有韬略、战法新奇，远非寻常营伍武夫可比。往后川东剿匪、守御江隘，难免还有协同之处。你我多多往来、常通消息，互为臂助。”
陆定安亦拱手回礼：“将军守土有责，若有调遣协同，陆某自当尽力。”
二人经此一战、一席长谈、一桩器械交割，公私分明、心意渐近。
不多时，陆定安本部兵马整顿完毕，护持乡民难民，整队整装，预备返程归渝。赵荣贵亲至营门相送，望着列队整齐、纪律肃然的队伍，真心叹服，再度拱手作别：
“此去路途谨慎。他日川东有警，盼你再来并肩破贼。”
陆定安颔首应答，策马转身，领着一众门生、士卒，浩荡离营，踏上归城之路。
陆定安领着门下士卒约莫二十来人，护送三五十名刚解救出来的重庆籍乡民，自川北动身返回重庆。
队伍行军速度不快，粮草日日都要消耗，好在方才剿匪事毕，沿途道路安稳，不必担忧匪患突袭。陆定安立下规矩，入夜扎营之时，男女分营安置，不得混寝，便是夫妻也须分开居住，夜里另派人轮值守夜。若是途经集镇，便寻便宜旅店落脚，依旧男女分宿，互不惊扰。
只因带着一众乡民，行路始终快不起来。日头渐盛，只觉得天气有些燥热。
归途漫漫，一路安稳无虞。
白日行军休整之时，队伍里自有一番各司其职的景象。被解救的男丁们，主动帮着陆定安麾下的士卒搬运行李、整理粮草辎重，分担路途辛劳。一众妇人则围在路边的溪水旁浣洗衣物，先前那名父母双亡、年约十六岁的孤女刘遥，也日日跟在妇人们身侧，一同帮着三军将士清洗衣衫鞋袜，手脚勤快，从无半分偷懒懈怠。
陆定安麾下二十余名士卒，一路包揽了所有人的饮食起居、安营值守，悉心照看着这三五十名乡民，不急不缓带着队伍朝重庆方向缓缓前行。连日相处下来，众人都知晓这姑娘身世凄苦，小小年纪便没了双亲，一路颠沛流离，军中弟子皆心生恻隐，看她年纪最小，待人又温顺懂事，平日里都格外照拂，愿意同她闲话聊天。姑娘性子活络，也爱跟着一众年轻士卒说笑闲谈，沉闷的赶路日子，也因这几句闲谈多了几分暖意。
这日正午歇脚，日头晒得人周身燥热。溪边清风微拂，驱散了几分暑气。刘遥趁着众人休整，独自往附近山林走了一趟，归来时手里提着满满一捧新鲜野菜与菌菇，细心清洗干净后，借着队伍的炊火熬煮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菜汤。
她端着瓷碗，快步走到树荫下歇息的陆定安身前，眉眼温顺，轻声唤道：“陆大哥，喝汤。”
陆定安抬眸，接过温热的菜汤，凑近轻抿了两口，汤汁清鲜回甘，滋味极好。他眼中浮出几分赞许，连连点头：“嗯，味道不错。”
细看碗中翠绿野菜与饱满菌菇，他微微讶异，挑眉笑道：“哟，你竟还认得山野吃食，敢自行采摘蘑菇野菜？寻常人可分不清有毒无毒，你这采的竟都是能吃的好货。”
话音落，他又尝了一口，察觉汤中带着淡淡的咸香，绝非清汤寡水的滋味，心中更是诧异，抬眼看向刘遥：“只是奇怪，你这汤里哪来的盐味？”
刘遥闻言，一双乌溜溜的眸子轻轻咕噜一转，眼底闪过一抹灵动狡黠，嘴角微微扬起浅浅笑意，轻声答道：“陆大哥，我从前家就挨着深山，幼时家中清贫，常常缺衣少食，无人接济，便日日往山里摸索度日。久而久之，便认得无毒的野菜菌菇，也知晓山间藏着含盐的土石汁水，懂得自行取盐调味。”
陆定安闻言心中动容，看着眼前这个聪慧坚韧、远超寻常娇弱少女的姑娘，连连赞叹：“能干，实在是能干。”
简单休整过后，队伍再度启程。前路漫漫，暖阳铺地，刘遥依旧跟在队伍身侧，时不时与身旁的士卒说笑几句。一众少年将士待她温和体贴，无人因她孤苦无依而轻待半分，漫漫归途，清冷行路，倒多了许多温情的烟火气。
刘遥素来爱凑在几名门生身旁闲谈，时常对着他们浅浅含笑，问的都是些天真懵懂的话，像是还未见过多少世事。
自遭逢家破之后，她心底一直压着惶惧与伤痛，连日同行，门生们待她和善体恤，几番闲谈相处，往日里那份惊惶凄楚，竟一点点被抚平，眉眼间也渐渐有了少女该有的轻快，不再像初被解救时那般怯生生缩在一旁。
陆定安偶尔瞥见这一幕，也只是静静看着，并未多言，队伍依旧稳步朝着重庆方向前行。
连日朝夕同行，一路和睦安稳。众人早已习惯了队伍里多一个活泼温顺的刘遥，只是陆定安尚且未曾问过她的名姓。
这日午后歇脚，清风徐徐，消解了连日的燥热。陆定安看着不远处正帮着整理吃食、眉眼愈发鲜活的少女，温声开口：“一路同行至今，尚未敢问姑娘芳名？”
少女闻声回头，眼底带着浅浅笑意，声音轻柔干净：“我名刘遥。”
短短两字落在风中，周遭随行的士卒与乡民默默记了下来，自此都知这懂事伶俐、身世可怜的孤女，名叫刘遥。
不多时，刘遥寻了军中粗硬干涩、难以下咽的干粮，细心用滚烫的开水慢慢泡软，又挑了几样清甜的山野野菜，掺了些许自带调味的香草细细拌匀，简简单单弄出一碗适口的吃食，端到了陆定安面前。
陆定安见她事事费心照料，心中温和，轻声劝道：“姑娘不必如此多礼，路途辛苦，你自顾照顾好自己便可。”
刘遥却没应声，乖乖抱着双膝坐在不远处的草地上，微微侧着头，一双清亮的眸子斜斜看向陆定安，少女心思纯粹又大胆，忽然轻声开口发问：“陆大哥，你可有心上人？”
问话清脆直白，落得周遭几分安静。
陆定安闻言微微一怔，抬眼望向远处澄澈的天际，眼底的温和淡去几分，添了一抹淡淡的沉郁，语气平静却带着怅然：“我原配陈氏，猝于河南。”
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藏着过往万般憾事。
刘遥听完，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尽，眉眼间漫开一片真切的愁容，轻轻叹道：“真是让人伤心啊……”
她年纪小小，尝尽家破人亡、颠沛流离的苦楚，最懂别离孤苦，一时心里闷闷的，满心都是替他惋惜。
陆定安收回目光，看着眼前心思纯粹、共情柔软的少女，语气放缓，带着几分长辈般的叮嘱：“待回到重庆，你若是寻到剩余亲戚，便安安稳稳好好过日子，莫再颠沛流离，更莫再不慎走丢，落入匪人手中遭难。”
队伍临近广安州，日头燥热依旧。这日歇营，陆定安想着乡民一路清苦，许久未见荤腥，便唤来陆勇、戴长风两名门生，吩咐二人入林打点野味，给乡亲们开开荤，好好改善一顿。
陆定安又特意交代：“燧发铳留着临敌御敌之用，进山打猎，用火绳铳便足够了。”
二人领命，携火绳铳钻进旁边密林。没过多久，林中传来砰砰两声铳响，紧跟着骤然响起一声惊呼，陆勇的声音从林里传出来，满是惊惶：“不好了师傅！有野猪，快跑啊！”
恰在此时，天上缓缓飘起细雨，林雾湿凉。陆定安神色一紧，立刻取过燧发铳，立在营前静候动静。
不多时，陆勇与戴长风自林中奔出，两人手上各拎着一只兔子，刚冲到帐前，脚下一滑，双双栽倒在地，又连忙撑着地面慢慢爬起身。
就在这一瞬，一头狂暴的野猪紧跟着冲出林子，直扑营前！陆定安眼疾手快，稳稳举铳，扣动扳机，一枪正中野猪，那庞然大物轰然倒地，不再动弹。
陆勇、戴长风连忙围上前，看着地上野猪，又瞧瞧手里野兔，喜出望外：“师傅！这么多肉，够咱们这么多人吃上好几天！”
营里乡民听闻动静，纷纷过来帮忙处理野味，生火烤肉炖煮。香气漫开，众人难得饱餐荤食。
刘遥捧着肉吃得津津有味，眉眼欢喜，一边嚼一边夸赞：“陆勇哥哥，长风哥哥，这兔肉真好吃！陆大哥，这野猪肉也不错，我好久都没碰过荤腥了！”
营中肉香四溢，众人围坐分食野猪肉，陈文勇啃着肉块，笑着开口：“这要是在城里，我高低给你整一道油爆猪来吃！”
话音刚落，刘遥眼角瞥见戴长风手上带了伤，连忙放下手里的吃食，关切地问道：“长风哥哥，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戴长风低头看了看手上的伤口，叹了口气：“哎，本来是很稳妥的，忽然下起雨，火绳受潮，铳就打不响了，才慌了神，慌乱间受了伤。”
刘遥手里还捧着猪腿，一边啃着，一边抬眼望向陆定安那把燧发铳，好奇发问：“那陆大哥的火铳，怎么就打得响？”
一旁陈文勇接话解释：“师傅用的是燧发铳，只要不是倾盆大雨，都能击发，不像火绳铳，一受潮就容易哑火。”
刘遥闻言眼睛一亮，脱口赞道：“这么厉害！”
陆定安侧头望着她，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多言。
吃完野味，队伍继续南行。长途跋涉，马匹也疲累不堪，众人纷纷下马牵马步行。
小师弟宋司潼年尚幼，身高不过五尺三寸，身上那副盔甲尺寸偏大，松松垮垮歪歪扭扭，跟一众师兄齐整披甲的模样一比，显得格格不入。白日赶路尚且撑得住，到了夜里行军，队伍昏沉，他牵着马，困意上头，边走边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刘遥瞧见了，走上前去，轻轻敲了敲他的头盔。
宋司潼猛地惊醒，有点恼意，揉着脑袋道：“你敲我干甚？搞得我脑瓜嗡嗡作响！”
刘遥忍不住笑起来：“我看你人不大，盔甲倒是不小，你撑得住吗？你一个能打几个？比我也高不了多少。”
宋司潼愣了愣，张口便答：“我一个能打五个……emm，不对，三个！哎，其实我是文吏，不是兵士。”
旁边师兄弟听见这话，全都哄然大笑，有人打趣：“小师弟你长快点，刘遥都看不起你咯！”
刘遥好奇，伸手摸了摸那顶宽大头盔，问道：“你这个头盔戴着不重吗？这么大一个，能不能给我戴戴？”
宋司潼连忙摇头：“不行，男女授受不亲，这是我戴过的。”
“我不介意，就戴一戴嘛。”
这时陈文勇走了过来，笑着道：“戴我的吧，我的还没怎么戴过。” 说着便取下自己的头盔，帮刘遥戴上，还抬手轻轻敲了敲盔顶。
刘遥晃了晃脑袋，眼睛一亮：“文勇哥哥，当真感觉有种安全感！”
正嬉闹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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