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说我是皇帝。他们说我是汉殇帝。他们说我是中国历史上即位年龄最小的皇帝,登基时刚出生一百多天。可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不知道坐在龙椅上的是谁,不知道那些跪在下面的人为什么要把额头贴在地上。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记得一双手。一双女人的手,把我从黑暗里抱出来,放进一个更亮的地方。那双手是温的,带着熏香的气味,轻轻地拍着我的背。我在那双手里睡着了。后来我才知道,那是邓太后的手。她立我为帝,她临朝听政。可我那时候,只是一个在襁褓里睡觉的婴儿。我不知道自己被当成了什么。
他们说,我父亲有很多儿子,可他们都死了。父亲害怕是宦官和外戚在谋害他的儿子,就把剩下的皇子送到民间去抚养。我也被送出去了。我在民间长大,不在宫里。我喝过平民女子的奶,睡过农家粗糙的襁褓。那些日子我没有记忆,可我的身体记得——记得那一双手和那一双手是不一样的。后来我被抱回宫里的时候,我哭得很大声,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因为我在想念那些我永远记不得的东西。
元兴元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公元106年2月13日。父亲驾崩了。我的哥哥刘胜有病,不能继承皇位。我被立为皇帝。我出生才一百多天。我的年号叫延平。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一个躺在襁褓里的婴儿,被放在那张最大的椅子上。我哭,有人哄我。我饿,有人喂我。我困,有人抱着我摇晃。可没有人问我愿不愿意坐在那张椅子上。
邓绥做了太后,以“女君”之名临朝称制。朝政由她决断,军政大权不旁落外戚和宦官。我做不了任何事。一个婴儿能做得了什么?我只是一个符号,一个被放在龙椅上的名字。那些诏书上的印玺是我的,可印玺不是我盖的。那些决策是我的名义,可决策不是我做出来的。我躺在寝殿里,看着天花板上那些模糊的纹路,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朝会之声——那声音很远很远,远到像隔着一片海。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可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打着我的名号。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朝堂上那些人在争什么,不知道太后在替我做主什么,不知道那些跪在殿外的人为什么要把额头贴在地上。我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不知道我坐在那把椅子上意味着什么。我只是一个婴儿,一个在襁褓里度过整个在位期的婴儿。我的哭声,就是我的全部政令。
延平元年八月初六日,公元106年9月21日。我病了。他们把我放在崇德殿的榻上,围着我,走来走去,小声说话。那些声音很模糊,像隔着水。我的眼皮很重。我想睁开,可睁不开了。那双手又来了,还是温的,带着熏香的气味,轻轻拍着我的背。我睡着了。这一次,我没有再醒过来。
登基一百多天,在位八个月。他们说我活了不到两岁。他们给我上谥号为“孝殇皇帝”。“殇”是夭折的意思。一个没有活过周岁的孩子,被冠上了这个字。他们把我葬在康陵,在父亲慎陵的区域里。邓太后下令缩减陵墓规模,只保留原计划的十分之一。连坟墓都是缩小的。我活着的时候是缩小的,死的时候也是缩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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