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飏今天没能一觉睡到自然醒。

打开帐篷晃晃荡荡走出去,还不到六点的天空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浅灰。

程飏慢慢蹲下,看露珠挂在叶尖上,摇摇欲坠。

“程飏你怎么还不收拾?蹲这发什么呆呢?”

李大叔说着话匆匆走过,脚步带起一阵极细微的风,眼前的草叶轻轻晃动几下,露珠流畅地滚落到泥土中,了无痕迹。

“刚睡醒,还有点懵呢吧?”乔寻声走过来,“我们的帐篷都收差不多了,你需要帮忙吗?”

“我不急,自己来就行。”程飏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足足十几秒,从指间到脚底板都舒畅了。

起床气也跟着消了。

“也对,你不急哈。”乔寻声自己说了句。

“不用管我,反倒是你们,不是说今天周六,早点出城路上不堵车吗?”程飏说。

不上班的人也要算工作日还是周末,程飏觉得这日子过得很挫败。

但又不得不算,因为每到周末就容易堵车,圈在办公格子间、半平米课桌里的人,为了让自己的生活更有滋有味,总喜欢在周末来一场盛大迁徙。

“嗯嗯,”乔寻声点点头,又问,“你真没想好接下来去哪儿?”

“开到哪儿算哪儿吧。”程飏还是这句话,都快成口头禅了。

“就羡慕你这随性潇洒劲儿。”乔寻声真心实意道。

程飏笑了笑,偏头看着自己后备箱里的锅碗瓢盆和灶台,心道是够随性。

但没那么潇洒。

他是三个月前从北京出发的。

那天他师父方屿的葬礼刚举办完,他陪着师娘从殡仪馆回家的路上,收到了人事的通知:下午两点518会议室聊一下。

程飏一点也不意外,要被裁员,但他心里其实已经毫无波澜。

在把会议录音发出去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那份录音里,有方屿周末加班开复盘会、直到晕倒送医的所有记录。靠那份录音,程飏帮师娘争取到了将近两百万的赔偿金。

和人事的裁员谈判出奇顺利,所以那天程飏提前下班回了家。

从地铁站出来后,程飏眯着眼睛站在天桥上,垂头,下面马路上车来车往,匆匆忙忙的,留下一道道暗色的虚影;抬眸,是蓝天白云还有夕阳。

披星戴月久了,下午的天空都变得久违,只可惜带着一股车尾气和灰尘味儿。

又步行十分钟才回到出租屋,程飏拿出那份签好的《解除劳动关系协议书》,从头到尾通读了好几遍,也不知道自己想在字里行间读出来点什么。

鞋没脱、衣服没换,手里捏着那份协议书,程飏直直地平躺在老旧的出租屋里。

盯着几乎发黄的房顶发呆半晌,不知道哪个瞬间,程飏突然惊讶发现,吸顶灯竟然是云朵形状的。

他已经住进来两年,完全没注意过头顶一直飘着一朵云。

捏着协议书的手指倏地松开,程飏拿起手机,给自己这一重大发现拍了张照片,又盯着云朵灯看了一会儿后,他闭上了眼睛。

灯光可真他大爷的刺眼啊。

安这个云朵灯的人是有病么?

想看云直接拉开窗帘或者出去看不就行了?

程飏突然就睁开眼坐了起来。

三秒钟后,他开始翻箱倒柜。

第二天早上就把行李全塞进了后备箱。

毫无征兆,他出发了。

他是北方人,生在北方、长在北方,上学工作还是北方,所以这次他打算先往南走。

至于去哪儿,他没想好,毕竟早高峰从北五环往南开,出个北京城都要两个多小时,足够他想好目的地了。

但没想到,一路南下几个月过去,依旧没想好去哪儿。

没有目的地的出发叫流浪。

程飏已经流浪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程飏走走停停,一路南下,去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云,做了很多事情,喜欢就多待几天,不喜欢就发动车子离开。

如今他在太湖边上的一个小公园里,而这个地方,他还挺喜欢的。

面前是一望无际的湖水,背后是一片翠绿,不远处是芦苇荡和莲花池,他很喜欢躺在草地上,听着蛙声一片,看着湖水放空。

不仅如此,这个小公园还免费,而且设施齐全。

附近的露营地不少,像这样的却没几个,程飏已经在这扎营一周多了,能睡觉能洗澡还可以明火做饭,这是一个绝佳的摆烂圣地。

程飏拿着洗漱用品从卫生间回来时,乔寻声刚好走了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一个袋子:“喏,早餐,这边特色的生煎和豆浆,李大叔特意早起去市里给我们买的。”

程飏远远看过去,目光锁定大叔,微微抬了抬下巴,挑着眉用眼神道了个谢。

大叔朝程飏打了个响指,身边那条狗也跟着汪汪两声,都给了他回应。

大叔的口头禅是“萍水相逢都是缘”,所以程飏没拒绝这顿对他来说很丰盛的早餐。

其实说起来,程飏是前几天才认识的这些人。

李大叔年逾六十,独自一人骑一辆公路车、带一条叫路路的黄色小土狗,目标是环游中国。程飏看过大叔那份皱巴巴已经泛黄的地图,三年来,那两个窄窄的轮胎已经丈量了无数土地。

乔寻声和他男朋友是从上海出发的,第一站就是这里,他们的计划是沿着312走,一路往西北。

前天傍晚时分,李大叔和乔寻声是差不多时间到的湖边,分别在程飏左边、右边扎起了帐篷,当时程飏正在做晚饭,饭香味同时勾起几波人的馋虫。

以饭会友,乔寻声从车里拿出几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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