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眉庄和剪秋将那日我布置的“作业”——关于礼教规矩如何可能导致“吃绝户”的思考与分析——呈上来时,神色都有些凝重,甚至带着一丝完成沉重任务后的疲惫。她们将写满娟秀字迹的纸张双手递上,便垂手侍立一旁,等待着我的评阅。
我接过来,就着午后明亮的日光,仔细看了起来。纸上条分缕析,列举了她们能想到的、在《女诫》、《列女传》乃至民间俗规中,可能被利用来侵夺寡妇孤女财产的条款或观念。诸如“夫死从子”被曲解为财产尽归成年或未成年的儿子,母亲反成依附;“妇无公姑命,不得擅用家财”在公婆亡故后,被宗族引申为“族中尊长可代行监管”;“贞女不事二夫”成为阻挠寡妇携产改嫁的绝佳理由;“女子外嫁,非本族人”则成了剥夺已嫁女对娘家财产的继承权、甚至追索已得嫁妆的借口;更有甚者,利用“孝道”逼迫守节寡妇过继嗣子,实则将家产转移至他支……
她们的思考不可谓不细致,列举的情形也多见于记载。但看得出来,她们的行文措辞极为谨慎,多引用“或有”、“恐被曲解”、“若遇不肖”等假设性词语,分析也主要停留在“可能被利用”的层面,鲜少直指礼教核心观念本身的谬误或不公。这很正常,她们自幼受的教育、身处的环境,让她们能敏锐地看到工具可能伤人,却很难、也不敢去质疑打造这工具的根本理念。
我看罢,将纸张轻轻放在炕桌上,看向她们。沈眉庄眼中带着探究与一丝紧张,剪秋则更多是等待吩咐的沉静。
“看得仔细,想得也深。” 我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列举的这些情形,在现实中确有不少对应案例。你们能想到这一层,已属难得。第一次做这样的功课,又是涉及如此敏感之事,行文谨慎,可以理解。”
沈眉庄微微松了口气,剪秋也放松了些。
“不过,” 我话锋微转,指尖点了点那几页纸,“终究还是有些……隔靴搔痒。看到了网,也描述了网可能如何捕鱼,却未深究这网为何能存在,其经纬又由何种力量编织而成。你们的分析,比较保守,但符合你们现下的认知与实际处境。”
我抬眼,目光扫过她们:“所以,我建议你们,还是要好好看看刑部、大理寺调来的那些实际卷宗。看看那些白纸黑字记录下来的、血淋淋的案例,看看那些被‘饿死事小,失节事大’逼得上吊投井的寡妇,看看那些被‘夫死从子’剥夺一切、沦为奴婢的嫡母,看看那些被族老以‘立嗣’之名瓜分殆尽家产、最后冻饿而死的孤女……看多了,你们或许就能明白,那些看似‘保守’的条文,在具体的人命与血泪面前,究竟意味着什么。也能更清楚地看到,这‘礼教’之网,是如何在宗法、舆论、乃至官府默认下,将活人生生勒死的。”
我的话音未落,暖阁外便传来了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苏培盛尖细的嗓音响起:“皇上驾到——”
我们三人连忙起身。帘栊挑起,雍正已大步走了进来,脸色比平日稍显红润,似乎刚处理完什么急务,眉宇间还带着未散的思虑。他摆摆手让我们免礼,目光随意一扫,便落在了炕桌上那几页墨迹未干的纸张上。
“皇后这是在考校功课?” 他随口问道,在炕桌另一头坐下。苏培盛连忙奉上温度刚好的茶。
“回皇上,是前几日臣妾给惠嫔和剪秋布置了个题目,让她们想想礼教之中,有哪些易被利用来侵夺寡妇孤女产业,让她们交个条陈上来看看。” 我简单解释道,将其中一份递给雍正,“刚看完,正说让她们再去看看刑部的旧案卷,对照着想想。”
雍正闻言,挑了挑眉,似乎觉得有些小题大做,接过那纸张,语气略带调侃:“布置个功课,还要去参考刑部档案?没这么夸张吧。不过是些纸上谈……” 他一边说着,一边目光已扫向纸上的内容。
起初,他神情随意,甚至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然而,随着目光下移,他脸上的随意渐渐消失,眉头开始不自觉地蹙起,越蹙越紧,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他阅读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绷紧。
暖阁内静得只剩下他翻动纸张的轻微沙沙声,和我们几人压抑的呼吸声。沈眉庄和剪秋垂手而立,连大气都不敢出。
雍正看完了第一页,又翻到第二页,目光在某些字句上停留许久,脸色已由微红转为一种沉郁的铁青。他捏着纸张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
终于,他看完了最后一页,猛地将纸张拍在炕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又硬生生憋了回去,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苏培盛最是机灵,见势不妙,连忙双手捧上一杯温茶,小声道:“皇上,您喝口茶,顺顺气儿……”
雍正一把抓过茶杯,仰头“咕咚咕咚”猛灌了两大口,茶水顺着下颌流下几滴,他也顾不得擦。他将空茶杯重重撴在桌上,胸膛依旧起伏,目光如电,扫过那几页纸,又仿佛穿透了纸张,看到了某些令他极度愤怒的景象。
憋了半晌,他才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一句话,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般的震怒与寒意:
“这、群、腐、儒……!!”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带着一种被愚弄、被背叛般的深恶痛绝。
苏培盛吓得脖子一缩,连忙又递上一杯茶。雍正看也不看,接过来又是一大口灌下,仿佛要用冰凉的茶水浇灭心头的邪火。
“皇上息怒……” 我低声劝道,示意沈眉庄和剪秋先退到一旁。
雍正重重地喘了几口气,手指颤抖地指着那几张纸,又仿佛指着虚空中的无数身影,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皇后……你让她们想的这个……好!想得好!看看!看看这上面写的!‘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程颐那老儿说这话时,可曾想过会被歪曲成逼死寡妇、谋夺家产的刀子?!‘失节’?什么是‘失节’?大清律例上写得明明白白!妇人守节,朝廷旌表,是嘉其志!可若夫死无依,或愿改嫁,律法亦无禁止!何曾说过守节就得饿死?就得把家产双手奉给那些虎视眈眈的宗亲?!”
他越说越气,猛地站起身,在暖阁内踱了两步,玄色的袍角带起一阵风:“还有这‘夫死从子’!本意是教导妇人慈爱教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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