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晌午,日光渐盛。
长长的宫道笔直朝前,两边延绵的红墙浓艳厚重。
无人处,管事嬷嬷步幅稍缓,对裴启道:“这几日皇上因左都御史病着,心中忧虑,胃口不大畅快,连带娘娘也进得不香。过会儿见了皇上与娘娘,您多劝着些。”
左都御史染了风寒急症发作一事,裴启也略知一二。听管事嬷嬷提起,便细问了句:“太医院那边怎么说?”
天子与贵妃的起居乃宫闱秘辛,不可探问。
管事嬷嬷知道世子问的是左都御史的病情:“有太医院诸位大人合力诊治,自是无恙,说是多亏魏家及时送去一支老山参,才稳住病势。今早皇上当着娘娘的面传下口谕,来日秋猎,命魏家随驾。”
“……”
裴启微不可察地默了默。
管事嬷嬷见他半晌不言,哪里还猜不出缘由:“世子这是愁秋猎时要见魏姑娘?”
皇宫虽是四四方方一座围城,可宫内宫外的消息,从来瞒不过众人耳朵。
那位魏姑娘自入京以来,几次三番示好世子,有人说是魏家背地里打着与荣郡王府结亲,进而攀附裴贵妃和四皇子的主意,传得有鼻子有眼。
裴启一扯唇:“嬷嬷说笑了,我安会怕她?”
“世子别嫌奴婢多嘴。”
管事嬷嬷压着声儿,“魏家守御边疆,为社稷立下汗马功劳,麾下靖北军更是勇猛善战,朝野内外无不称颂。世子婚事未定,魏姑娘又恰逢此时入了京……圣心难测啊。”
这就是为何贵妃娘娘特命她来迎世子。
一位年富力强、手握兵权的戍边将领,眼看就要再进一步。身为帝王,安能放任这样毫无牵绊的臣子独掌边军?
魏衡固然是一柄利刃,可利刃再锋利,也总要握在手里才安心。
若非如此,两年前魏家母子何至于奉旨上京?
只是如今看来,这些安排,还是不够。
管事嬷嬷见世子敛了眸色,便知他将话听了进去,于是不再多言,垂手引路。
前方,乾阳宫的殿脊隐隐折出碎金般的粼光,朱漆宫门近在咫尺。
-
魏芷在家中坐等了三日。
尽管宋府上下口风极严,可架不住出入的人多了,难免有风声走漏。她隔半日就派人去街上打探一回消息,得知宋府重新开了大门,往来一切如常。
且这日晚间,花逢春托人捎来口信,道她父亲已平安归家,魏芷便猜出左都御史应当渡过了险期。
次日,晴空万里,外面递来一个她等了许久的消息,魏芷当即换上一身行头,打算出府去个地方。
未等她踏出院门,迎头撞上赶来传话的小厮。
“姑娘,有贵客到访,夫人请您往前头去一趟。”
“……”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看来今天她注定是出不去了。
魏芷叹口气,换回见客的衣裳,往前院去。路上,得知来的是宋家大夫人与嫡女,她步子不由加快了些。
穿过游廊,便见花厅里坐着两位女眷。
一位年长者与纪氏分坐上首,下首另坐着一位年轻女郎,背对游廊,瞧不清容貌,但从身形看,年龄似与她相仿。
魏芷思忖着,步入厅中,那年轻女郎循声侧过脸来。
魏芷终于看清了她的模样。
论样貌出众之人,魏芷见过不少。胞兄魏琢便算一位,长得面冠如玉,清隽秀雅。
至于裴启——
那更是个中翘楚。
只要他不张嘴,任谁见了,都得夸一句“朗艳独绝,公子无双”。
然则男子的俊美,与女子终究不同。
这位宋家嫡女姿容秀丽,端的是一张灼灼芙蓉面,又因生得一弯黛眉形如远山,疏而不散,柔而不媚,平添几许清正端方的气度。
她安静坐在母亲身侧,并不随意插嘴,只在长辈问话时,含笑应上几句,一看便是教养极好的姑娘。
纪氏早知女儿随了自己天生好颜色的毛病,一见美人就走不动道,见她频频朝宋家姑娘侧目,忍不住轻咳一声。
“芷儿,还不快来见过你宋伯娘。”
在母亲暗含警告的眼神下,魏芷颇有点不舍地收敛了视线,向主位上的妇人请安问好。
“好孩子,快别多礼。”
钱氏赶忙虚扶一把,又向她介绍身旁少女,“这是小女清如,比你年长一岁。”
“魏妹妹妆安。”
宋清如起身,与魏芷见了平辈礼,象牙白裙面随着她屈膝的动作轻轻曳开,绽出一圈弧度。
魏芷见了美人,总是比对旁人更友好些:“我单名一个芷,姐姐若不嫌弃,直呼我名字就是。”
宋清如望进她那双明澈乌亮的眸子,莞尔一笑,改口唤了声:“芷妹妹。”
宋清如是听说过这位魏三姑娘的。
自魏家进京,算来有两载了。
这期间,魏将军率靖北军驻防边塞,北疆烽烟渐息,是少有的安宁光景。反观魏府,却是异常低调,不仅甚少见纪氏这位当家主母去各家赴宴访客,就连府上消息传出得也少。
偏偏魏三姑娘入京之后,与魏家人以往作风大相径庭,短短数月,便成了京中街谈巷议的人物。
纵然宋清如这样不常出门的人,也曾有一回从下人谈天中,听得了几句闲言。
说魏家三姑娘心比天高,一来就想着攀龙附凤,可那荣郡王府又岂是好攀的,无怪乎遭了裴小世子的不待见。
宋清如听得蹙眉,只当那些话是无稽之谈,将两个碎嘴饶舌的老奴申斥了一通,打发她们去了浆洗房受半月苦力。
重新落座后,纪氏看向钱氏,先拉开了话匣子:“我们武将人家,不爱拘束孩子,因而家中这几个性子都养得跳脱了些。尤其这丫头,隔三差五便爱往外面去。”
“当日我与犬子赶巧不在家中,芷儿去府上送参一事,我事后才知。夫人莫怪她莽撞冒失,她心急救人,一时顾不得好多礼数。”
双方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过府拜会当遵循礼节。可那日事出仓促,魏家马车堂而皇之停在宋府门前,想瞒都瞒不住。
大昭民风开放,于女子约束不算严苛,但深宅大院里,名声二字终是要紧。
昨日起,宋府里的消息陆陆续续传出,外头的人只知大概不晓内情,当母亲的,自然想为女儿挣个急公好义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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