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下了高架,拐进一条两旁种满老樟树的街道。一栋浅米色的八层小楼,门口立着两棵修剪整齐的桂花树,附近就是大使馆,下榻酒店。

“到了哈!”陈叔停好车。

“好叻!”赵以宁推开车门,夏日热浪迎面扑来。

她快步绕到车尾,Axel已经自己开了后备厢取下行李。

Axel的金发被午后日光照得几乎雪白,几缕翘着,高高的眉骨笼着那双深邃的灰蓝色眼睛。日光太烈,本就浅色的瞳孔缩得更小,看起来越发蔚蓝。

刚从车尾的阴影里踏出来,六月的日头就兜头浇了下来,柏油路面蒸腾着肉眼可见的热浪。

她快走了几步,站到老樟树浓密的阴影底下。酒店就在前方,玻璃转门送来丝丝凉气。

“我们到了!”她伸手抵住玻璃转门,酒店门童将Axel的巨大的行李箱搬了进来。

酒店大堂空调开得足,凉意一下子把人裹住,跟外面的热浪像两个世界。

前台站着一个烫着小卷发的漂亮姐姐,正低头刷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一看是赵以宁,笑了起来:“小赵来啦!”

“小吴姐!”赵以宁笑盈盈地把Axel的证件和旅行社的单子递过去,“Axel,瑞典来的,之前跟您打过招呼的,住六晚。”

小吴姐接过护照翻了翻,核对好身份信息后,交给她一张房卡,“房间在五楼。”

赵以宁谢过了,领着Axel要上楼去。

Axel微微颔首,对前台小吴姐用中文说了一句:“谢谢。”

吴姐被他那口带点北欧口音的英语搞得有点不好意思,说:“客气了,他还会中文啊。”

赵以宁也笑,说:“我带他上去啦!”

她领着Axel往电梯走,说:“我要是不在,你有什么急事就找前台小吴姐,拿手机翻译软件跟她讲。而且酒店也有会英文的工作人员。”

电梯缓缓上升,到了五楼,赵以宁刷开门锁。

一进门,她不由小小惊叹了一声:“哇……”

浅米色的棉麻质地的窗帘被午后的光照得透亮,窗外老街的屋顶密密匝匝地铺开,灰瓦在日光下泛着哑光,远处还有一条波光粼粼的银色江水,那大概便是湘江。

这间房套内一室一厅的局,比标间宽敞许多,深色实木地板一尘不染。

靠墙的地方,摆了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赵以宁经过时好奇地伸手按动下一枚琴键。

“咚……”清脆的单音立刻在安静的房间里荡漾开。

“抱歉……”她连忙缩回手,说:“我以为这架钢琴只起到一个装饰作用。”

“没关系,”Axel说:“如果你想弹,随时可以过来弹。”

说话时,他的右手随意落在几个白键上。几个干净的音符从他指尖流出,组成一小段清脆悦耳的和弦,叮叮当当,仿佛石上清泉流淌。

赵以宁眼睛一亮,“你会弹钢琴!”

“小时候学过一点。”Axel已经收回手。

虽说西方人比东方人自信自我,但赵以宁觉得Axel这句话有些中国小孩特有的谦虚。他只是随便弹了弹就那么好听,可见基本功多么深厚。

钢琴对面是一整面落地玻璃门,推开来是宽敞的阳台。

阳台上摆着一张圆形的藤编小桌和两把同款的扶手椅,桌上放了一只细颈的玻璃瓶,里面插着一簇半开的白色绣球。

站在阳台上看出去,视野比窗边更加开阔,甚至能看到整条老街的屋顶,巷子里交错的天线,和远处江面上慢吞吞移动的货船。

赵以宁倚着阳台门框,看了好一会儿。

老实说,此时此刻,她有那么一丢丢羡慕Axel。

瑞典那收入水平,换算成人民币在中国花,这日子想想都巴适。她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二十年,也没进过这么高级的酒店,也没有见过这么壮阔的江景房。今天也算是沾上了客人的光。

她关好阳台门,找到遥控器开空调,等空调传来作业声后,她低头翻了翻手机里的行程表。

“你今天飞了这么久,肯定累了。下午休息一下,在房间里养养精神。

“晚上没什么安排,酒店旁边有一些老巷子,如果你不累的话,我可以带你去逛逛。要是你累了,就早点休息,明天我们再正式开始。”

Axel说:“晚上见。”

“OK,”赵以宁说:“对了,你还有什么很想去的地方吗?现在的行程表有长沙市区、岳麓山、橘子洲、湖南省博……还有一些周边景点。”

Axel说:“我这次旅行最期待去的地方是永州。”

“永州?”赵以宁抬起眼,有些意外:“很少有外国朋友知道永州这个地方。”

Axel说:“我很喜欢一首诗JournalonSmallRockPond.”

赵以宁刚上大学那会儿,曾上过几节翻译课。

翻译学里有一个著名的三字法则:“信、达、雅”。

“信”是忠实于原文,不能添油加醋;“达”是译文要通顺流畅,不能佶屈聱牙;“雅”最难,是要有文采,读起来像原文一样有格调。

这三个标准说起来不算复杂,但实操才知难如登天。

很多时候,翻译会闹出各种啼笑皆非的笑话。

比如,在很多外国人说自己非常非常喜欢孔子,因为孔子曾经说过:“我们要耐心地坐在河岸上,等待敌人的尸体从你面前漂过”。这话听起来杀气腾腾,但其实,原文是:“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逝者怎么就不算尸体呢?!)

所以当Axel说出JournalonSmallRockPond,赵以宁其实一头雾水。

咱们国家真的有这首诗么?

她怎么不知道?

愧对自己堂堂名牌大学中文系身份啊!

“JournalonSmallRockPond...”捉摸了一会儿,赵以宁突然一个机灵,脱口而出:“《小石潭记》?”

《小石潭记》是唐代文学家柳宗元被贬到永州后所写的《永州八记》之一。

“你这首诗,是不是讲一个人隔着竹林听到水声,发现了一个小石潭的故事?”

Axel:“Ja.”

“bingo!”赵以宁眉开眼笑。

Axel莞尔,说:“我母亲是一名汉学家。她曾经跟我读过这首诗,我很喜欢。”

赵以宁更加惊讶,说:“知道永州的外国人已经够稀有,竟还有知道柳宗元和《小石潭记》的外国人。”

唐宋八大家、柳宗元、《小石潭记》……这些在语文课本上不断鞭挞折磨自己的诗篇,竟然有一天会引领着一个游人,专门坐飞机,跨越半个地球,专程去找那个“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的地方。

她像是突然在某个六月下午语文课上打瞌睡醒来,耳畔读书声声声入耳。

抱着决不辱使命的态度,打包票:“没问题,安排!”

*

六月的长沙实在太热,赵以宁回宿舍一身汗,洗了个澡,将桌上的充电小风扇对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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