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四载的秋天来得不声不响。

刚过了八月十五中秋节,长安城的暑气忽然就散了。早上起来推开斋舍窗户,吹进来的风不再黏糊糊的热,而是带了一层薄薄的凉意。国子监院子里的槐树开始落叶,不是大片大片地掉,是一天掉个十几片,像在试探秋天的耐心。

怀瑾坐在窗边,手里捏着厚厚一叠信。一封是赵姨娘写的,一封是母亲写的,还有一封,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打架,怀瑾不用看落款就知道是谁写的。

他把蚯蚓字的那封捏在最上面,先拆。

信纸不大,字也不多,或者说字其实不算少,只是每个字占的地方太大,所以一页纸写不了几句话:

三哥,我已经会背好几首诗了。《咏鹅》和《悯农》都会。娘说我背得比隔壁家的谁谁谁都好。三哥你下次回来考考我。三哥你考试考得好不好?你要好好考试,考完了回家来。我给你留了好多糖,是新买的,和以前的不一样,是甜的。三哥你真的要回来啊。三哥你快点回来。

怀珩

天宝四载八月十八

怀瑾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第一遍他看的是内容,怀珩会背诗了,字歪歪扭扭但比去年写得好多了。去年他的信只有三行字,每行一个字写三遍,"三哥三哥三哥",不是要说什么,是写了一行发现还有空,就又写了一遍。

第二遍他看的是那些"三哥"。一页纸写了七个"三哥"。开头一个,中间两个,结尾四个,每个都比前一个写得更歪,像是写到后来手没劲了但嘴还在喊。

长风从背后凑过来,下巴差点搁在怀瑾肩膀上。怀瑾闻到一股汗味,长风刚从禁苑训练回来,还没来得及洗澡。

"你弟写的?"长风问。

"嗯。"

"他说什么?"

"说他学会了好多诗。"怀瑾把信纸微微倾过去让长风看,但长风看不清,因为字太歪了,他眯着眼辨认了半天。

"'三哥你真的要回来啊',"长风念出了最后一行,然后顿了顿,"你弟真粘你。"

"从小就这样。"怀瑾把信折起来,声音里的得意和别的什么混在了一起,得意是真的,但得意底下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像是高兴过头了就会多出来的那种微微的酸。"他四岁那年我入学,他抱着我的腿不让走,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讲过。我蹲下来塞他一块糖,他接了糖还是抱着腿。最后还是我哥把他提起来他才松手的。"

"提起来?"

"对,我哥揪着他后领子,像提一只猫崽子一样把他拎到一边。他在半空中蹬腿,哭着喊'三哥别走',声音尖得整个院子的鸟都飞了。"

长风笑了一声,然后又沉默了。他在想自己的哥哥,长风从不主动提他哥,但只要提到别人家兄弟的事,他就会安静下来,像是在脑子里翻自己的那本账。

怀瑾把怀珩的信放在膝上,拆开了赵姨娘那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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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姨娘的信永远是那种絮絮叨叨的风格,开头不问你好不好,直接从家里的事说起,像你从来没离开过似的:

三少爷,怀珩这个小东西现在不得了了,背诗背得比隔壁王御史家那个孩子还好。我带你去看过,就是那个瘦高瘦高的,他爹天天逼他背诗,结果还是背不过怀珩。怀珩现在见人就背,拦都拦不住。前天家里来了个远房亲戚,他站在人家面前背《悯农》,背完自己加了一句"锄禾日当午,三哥放学了",你说气人不气人?

不过说正经的,三少爷。怀珩在学堂里的功课比别人的差,因为你不在。他在家没人能真的管他,老爷忙,大少爷更忙,我管不住(他不怕我)。大少爷以前还能管着他,现在连大少爷也管不住了,他说"三哥不在没人帮我背书"。你听听这话,像话吗?

三少爷你什么时候回来一趟?不是催你,就是想问问。怀珩天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怀瑾看到"锄禾日当午,三哥放学了"的时候笑出了声。长风探头过来看了一眼,也笑了,但他笑完之后说了句:"你弟想你,但你家里好像,挺需要你的。"

怀瑾没接这句话。他把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小段,字迹比正面更潦草,显然是写完了觉得还有什么要说,又加上的:

婉清在洛阳算是安顿下来了。卢家对她不错,承文那孩子人实在,懂礼,去年腊月出嫁的时候你还特地从国子监赶回来送她,她到现在还念叨。就是远了点,嫁过去快一年了,春天归宁回来过一趟,你正好在,也算见上了。之后就没再回来,洛阳到长安五百里,来回一趟不容易。三少爷你知道婉清的性子,表面大大咧咧,心里比谁都细。她前几天托人带信回来,说想你了,问"三弟最近在国子监怎么样了,信也没有一封"。我说你忙。她说"他答应过给我写信的,让他写"。

对了,你哥说你也要科举了?三少爷你想好了?府里都说,三少爷决定的事,一定是认真的。

怀瑾读到"婉清"两个字的时候,停下了。他把信纸放下来,转过头看着窗外。国子监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还在掉,一片、两片、三片。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一下,左耳后的痣露了出来。

长风没说话。他认识怀瑾三年多了,他知道怀瑾有几种安静,一种是在打坏主意,一种是在听别人说话,一种是心里被什么东西碰着了。现在是第三种。

怀瑾突然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半个度,"婉清是我姐姐,她比我大六岁。小时候我在家闯祸,她总是第一个帮我遮掩的,比我哥还快。我哥是帮我擦屁股,她是让我连屁股都不用擦,因为别人还没来得及发现我闯了祸,她就已经把现场收拾干净了。"

"听起来像知微。"

怀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真的笑了。他忽然发现长风说得对。婉清确实有点像知微,不是在长相,是在那种"不动声色的周到"。他从来没这么想过,但长风一说,全对上了。

"她去年腊月嫁的。"怀瑾说,"嫁到洛阳去了。卢家,就是上次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卢承文。"

"你多久没见她了?"

"上次是春天她归宁,嫁出去以后第一次回娘家。"怀瑾想了想,然后补充了一句,"那天她穿了件洛阳新样式的褙子,进门第一句话是'三弟你怎么又瘦了',跟娘一模一样的语气。她在洛阳学会洛阳话了,但骂我的时候还是长安腔。"

"你怎么说的?"

"我说,那必须的我姐谁敢欺负她。"

长风笑了,用力拍了下怀瑾的肩膀,又是那种力气没控制住的拍法,拍得怀瑾肩膀往下一垮。

"你写信给人家了没?"长风问。

"还没有。"怀瑾把赵姨娘的信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段关于婉清的,然后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隔了一会儿,他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她出嫁那天我答应过给她写信的,一直拖到现在。"

---

午后,斋舍里只有三个人。长风和知微在,明远又去了典籍厅,不用找,也不用问,他一定在那里。

知微坐在他自己的床沿上,手里正在缝什么东西。怀瑾瞥了一眼,是一个布制的小袋子,大概巴掌大小,用月白色的布料缝的。知微的针脚极细,每一针的距离几乎一模一样。他缝东西的时候表情很专注,不是紧绷的,是放松的,像一个进入了某种让自己舒服的节奏的人。

"你在做什么?"怀瑾问。

"针线包。"知微没抬头,"上次那个底磨破了,换个新的。"

"你那个旧的,用了多久?"

"三年不到。"知微咬断线头,把针别在膝上铺着的布垫上,那个布垫也是他自己做的,上面有十几个针眼,新旧不一。"布料不经磨,特别是底部的,老是拿出来放进去。"

怀瑾看着他咬断线头的动作,干脆利落,牙齿咬着线轻轻一扯,线就断了。知微做手工的时候有一种"确定性",每个动作的力度和角度都是算好的,不浪费一丝多余的动作。

"知微。"怀瑾忽然叫他。

"嗯?"

"你家里给你写过信吗?关于你选匠人那件事之后。"

知微的手指停了一瞬,针尖悬在布料上方,不到一息。然后继续缝。

"写过。"他说,"我母亲写的。说家里还是不太赞同,但不再逼我了。"

"你父亲呢?"

"父亲没单独写。但我母亲信里提了一句,"知微把针穿过布料,拉紧,继续缝,"他说'既选了就别回头'。"

怀瑾听了,嘴角弯了一下。"那你比我爹直接。我爹到现在都没单独跟我说过科举的事,他只在母亲的信里夹了一句'策论也要练'。"

"你爹那是,"知微想了想措辞,"做了但不想让你知道他在做。"

"对。他就是这种人。"怀瑾靠在床柱上,看着天花板上的一只蜘蛛。蜘蛛在横梁和墙壁之间织网,线细得几乎看不见。"我爹这辈子对谁都没说过'我担心你',他只会在我娘的信里夹一句话,让我知道我该干嘛。但我每次看到那种夹在别人信里的话,都会想,他为什么不能直接跟我说呢?"

知微放下手里的针线,看了怀瑾一眼。他的眼神很安静,就像上次怀瑾告诉他"你选了就是你的"的那种安静。

"因为他不知道你会怎么接。"知微说,"他不是不担心你,是不知道你把他的担心放在哪儿。"

怀瑾扭头看知微。知微已经低着头继续缝了,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有确切的落点。

"你也是这么对你爹的。"怀瑾说。

"对。"知微应了一声,声音很轻,"所以我懂他的想法。他不是不说,是在找一个不会让你觉得有负担的方式说。"

怀瑾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父亲在书房里问他学业时"嗯"的那一声,看似随意,但问的都是经义里最关键的地方。想起母亲信里夹的那句"你爹说让你别光顾着读经义,策论也要练",父亲连关心都用到策论里了,这就是裴玄之。这个人在朝中是御史大夫,监察百官、不怒自威,但在家里,他表达关心的方式是给你布置任务。

"知微,你爹说'既选了就别回头',你听了是什么感觉?"

"安心。"知微咬断最后一根线头,把做好的针线包端起来看了一圈,满意地微微弯了弯嘴角。"他不是说'我支持你',是说'你选了就往前走'。我不需要支持,我需要被当成一个能自己选的人。"

"你爹把你当大人看了。"

"对。"知微把针线包放进袖子里,然后把碎布头和针线一丝不苟地收好。"我花了三年学会替自己站,其实就是想被他当成一个大人看。"

长风在旁边听完了这一整段对话。他一直没插嘴,他今天难得安静。然后他忽然冒出一句:"那我爹呢?我爹从来不写信。"

怀瑾扭头看他:"你爹不给你写?"

"不写。"长风躺倒在床上,胳膊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的同一只蜘蛛。"只有我娘写。我爹每年就给一句,'让你哥给你带话'。"

"你哥给你带什么话?"

"'别给老子丢脸。'"长风说,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然后他笑了,那种笑不是讽刺,也不是抱怨,是一种"我早习惯了"的笑。

"我娘信里说我爹其实天天念叨我,'不知道长风那小子武举准备得怎么样'、'他那个初选成绩不够稳别在终试翻车了',但从来不跟我说。非得绕一大圈通过我娘、我哥、再转到我这儿,好像直接跟我说一句'你好好考',他官位就保不住了似的。"

怀瑾和知微同时笑了,被长风描述他爹的方式逗的。长风描述事情永远有一种天然的喜剧感,不是因为夸张,是因为他看事情的角度本身就带着"这事不太合理但也没什么"的质朴。

明远在这时候推门进来了。

他手里照例拿着一本书,今天是《唐六典》的另一卷,但没带笔记。说明他不是去查资料的,是去借书看完就回来的。这个细节让怀瑾有点意外,明远去了典籍厅,没做笔记,看完书就回来了。这和他的"必须"不一样。

"你们在聊什么?"明远在自己的铺位上坐下来,把书放在枕边。

"家书。"怀瑾把手里那叠信举起来给他看,"我收到一堆。"

"你父亲给你写的?"

"不是,我爹怎么可能直接给我写信。赵姨娘一封,我娘一封,怀珩一封,歪歪扭扭的,写了个三哥三哥三哥三哥三哥三哥三哥。"

明远接过怀珩的信看了一眼,然后还给了怀瑾。他的表情很平,但怀瑾注意到他看那封信的时候,眼角的肌肉动了极微小的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回忆被触动的微微松动。

"我爹很久没给我写信了。"明远说,声音很平,"上次是刚被贬的时候,写了一封,只有一个意思,'好好留在国子监,别回来'。"

"他现在怎么样?"

"还行。"明远说这两个字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随便敷衍,是说的时候不需要犹豫。"他写了封信过来,说在贬所开了一个小书院,其实不算书院,就是几张桌子几张板凳,教当地小孩认字。他说'你爹当了一辈子秘书监,第一次觉得书比官有用'。"

四个人都安静了。陆敬渊,从一个从三品的秘书监,被贬为一个外州司马,然后在贬所教小孩认字。他没有被击倒。他用了另一种方式,把自己活出来了。

"你爹和你一样。"怀瑾说。这句话他从上一章就说过,但他现在觉得应该再说一遍。

"哪样?"

"你以为你被打击了,其实你只是换了个方向走。"怀瑾说,然后把长风刚才那句话还了回去,"你今天没做笔记就回来了,这不是进步,是革命。"

明远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但怀瑾知道他在心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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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后,怀瑾点起了小油灯,坐在桌前写信。

同舍的三人各自在做自己的事。知微在他的床沿上翻一本关于木工榫卯的书,那本书是明远从典籍厅翻出来给他的,书页发黄,年代久远。明远在写着什么,应该不是笔记,因为他的笔迹比平时慢。长风四仰八叉躺着,已经快睡着了。油灯的光只照亮了桌面上一个圈,圈外是暗的,三个人的影子都在暗处。

怀瑾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婉清的名字。

他先写了个"婉"字,写得很慢。婉清这两个字,从他会写字起就在写了。小时候在家,婉清最喜欢叫他帮自己写信,"三弟你字写得比我好,你帮我写回信给舅母",其实她自己的字也很好看,但就是懒。

怀瑾开始写:

婉清姐:

你在洛阳还好吗?

去年腊月你出嫁的时候我说要写信,一拖拖到现在。不是忘了,是每次坐下来提笔,想说的话太多,反而不知道从哪句开始。今天赵姨娘信里说你托人问起我,我就觉得自己不能再拖了。

洛阳我还没去过。小时候父亲说洛阳有牡丹、有白马寺、有天津桥看得见洛水上的朝霞。你嫁过去快一年了,这些应该都看过了,你不吃亏。春天你归宁的时候穿了件新褙子,我记得是青碧色的,领口绣了缠枝纹。你说是在洛阳南市买的。好看,我说真的。

卢承文那个人,去年腊月你出嫁那天我只匆匆见了一面。人看着端正,说话不紧不慢的,像个读过书的人。赵姨娘信里说他实在、懂礼,那就是好的。懂礼的人不会坏到哪里去。但你也别太懂事,你在家帮我收拾了那么多烂摊子,到了夫家不用再帮人收拾了。你已经够好了,剩下的是他们好来对你好。

我记得小时候有一回我打碎了父亲书房里的一个砚台,那个砚台是御赐的,砸了是要挨打的。你听到声音第一个冲进来,看了一眼现场,二话不说把自己的胭脂盒子往地上一摔,和砚台碎片混在一起。然后你对父亲说"是我不小心碰倒的"。你替我挡了那天的家法。我一直记得你那天晚上膝盖上的青印,打的是你,疼的是我。

怀瑾的笔停了。

油灯的火苗被窗户缝里透进来的夜风撩了一下,影子在墙上一晃。

他想起那天晚上的事。婉清替他挡了家法,被罚跪在祠堂里。他半夜偷偷溜去祠堂,给她带了一块桂花糕。婉清跪在那里,膝盖肿了,但还在笑,"我帮你挡一次,你欠我一件事,以后还。"

"什么事?"他问。

"我嫁人的时候你给我写信。"她说着把那块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还给怀瑾。"你得写一封很长很长的信,不是那种'恭贺'什么什么的,是那种真的信,跟我说长安的事,国子监的事,你那些狐朋狗友的事。"

他那时候觉得她太奇怪了,"你让我写这些干嘛?"

"因为你是我三弟。"她说,"你写的东西,比所有人都好笑。"

那时候他七岁,不懂"嫁人"是什么意思。现在他懂了。这封信迟到了快一年,去年腊月就该写的,但因为各种原因拖到现在。他在信的开头已经道过歉了,剩下的就是兑现。

好了,不说煽情的了。我跟你说点实在的。

我的狐朋狗友目前还是三个:一个在准备武举终试,他的弓我可以借你,但我射术太烂搞不好射回来的是箭靶;一个是我读书时候的伙伴,读的书比我想象的还多,安静但人好,会悄悄帮人找资料。还有一个最近做出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件选择,他不想走别人铺好的路,要做自己的事。我觉得他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就是变得更像自己了。

洛阳冬天比长安冷,多穿点。桂花糕的制法我带过来了,西市那家铺子的,等你有机会来长安我带你去吃。或者我考完科举去找你,不是说说的,我是真的打算考。

三弟怀瑾

天宝四载八月廿三夜

怀瑾写完了。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在读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停了一息,"我是真的打算考"。这七个字是他写给婉清的,也是写给自己的。

他把信封好,写上地址。知微用眼睛余光看着他把信封好、写好,然后悄悄弯了一下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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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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