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拜天地——”

大红的囍字排满墙头。

血红色诡异的礼花扬了满天,木制高台上,身披大红喜服的青年由礼婆搀扶着缓缓弯身,厚重的头盖随着动作移动隐隐露出底下苍白纤细的脖颈。

一拜完成,江辞直起身,眼前的遮挡让他只能看清脚下一小块儿地,长至后腰的黑发从肩膀垂落一缕,江辞看着,能感受到旁边有人端上一盘什么东西。

“二拜高堂——”

司仪的语调拉得细长。

“夫妻对拜——”

看不见,眼前仿佛被蒙了一层薄雾。

江辞随礼婆的动作低下头,视线受阻,但还是能觉察出对面拜堂的并不是一个人,感觉上倒更像什么物件,凑得近了,甚至还能闻到一股烟灰味,类似庙堂里燃烧殆尽的纸钱。

头盖快要跟对面的东西抵住,只一瞬间,青年又被旁人搀扶着起身。

眼前这场婚礼看上去实在不那么令人安心。

从喜轿下来一路跨火盆走进大堂,周围一切全都死寂得令人发寒,除了台上的司仪及礼婆,台下所有宾客都仿佛纸扎的假人。

江辞侧过头,再次尝试看向四周,被死死捆在身后的手臂却又被人一把抓紧。

“江先生,该入洞房啦。”

一旁礼婆的声音缓慢而僵硬。

棕褐色的茶水被递到视线底下,瓷边的碗口破损,内部茶水却一滴也没洒去。台边司仪的声音落下即消失,只剩发黑的碗底在茶水中荡漾,四周一片死寂。

不是什么好东西。

江辞敛下眸。

但即便心里十分清楚,江辞还是面不改色,在碗口即将触及唇边时顺从地张开嘴,垂眸咽下一口茶,紧接着。

哐当——!

瓷碗摔落在地面立马四分五裂,台上大红喜服的青年身形一晃,随即彻底失去意识。

_

头疼。

太阳穴附近仿佛有一把钢刀在搅,带起的眩晕感简直比今天凌晨刚穿书过来那会儿还强。

江辞睁开眼,好半晌从那股恶心眩晕的感觉中勉强清醒,眼前的昏暗让他一时恍惚,良久,才又重新回忆起昏迷前的画面。

嘶……

后颈也很疼。

脑海中最后一个画面还停留在婚礼现场泛黄的茶水,江辞实在搞不懂,原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干啥啥不行的普通傀师,怎么就值得这家人下这么猛的药?

难道他还真能从这个诡怪丛生的地方跑出去不成?

嘴里仿佛还残留着发馊的茶味,倒在角落的人撑着沉重的身体从地面坐起身,一边在心底默默把仇(qiu)家几人翻来都骂过一遍,一边倚靠到墙壁,抬头看向自己目前所处的位置。

灵堂。

果然是灵堂。

只见光线昏暗的房屋中间,俨然摆放着一尊通体漆黑的棺材,棺材表面几张黄底红纹的符箓,“奠”字上方盖着暗红色的大写“囍”字——

新婚当夜,新娘进入洞房,发现自己的丈夫早在两天前就已经过世。

这剧情走向完全跟江辞那个无聊同事随手一翻的灵异小说一模一样。

就在几天前,俩人还一起排练新定的人偶戏。

这种非遗性质的东西练起来本身就是枯燥又乏味,几根丝线一只人偶翻来覆去做相似的动作。休息之余,那个同事又翻起一本小说,因为里面人物与江辞同名,还特地拿来给江辞本人看过两眼。

结果没想到几天后,江辞本人就很倒霉的被一辆失控货车撞死,紧接着马不停蹄便穿到这本书中,魂穿到那个跟自己同名同姓甚至同长相的“江辞”身上,成了一个被作者几笔带过的小人物。

并且还是个刚出场没多久就死掉的炮灰。

书上说,“江辞”作为玄学院第十七届毕业生,私下暗恋大自己三届的学长仇耐好几年,又因始终得不到回应因爱生怨,在网上听人传言协助做法,终于如愿以偿嫁进仇家。

然而一直到他进入仇家拜堂成亲,才发现自己的丈夫早在两天前便已经过世。

不仅过世,甚至还化成一只厉鬼,新婚当晚,厉鬼不愿受到婚契压制,亲手让自己的新婚妻子血溅三尺。

等江辞穿过来时,剧情距离血溅三尺,也就不到二十个小时。

……

好好好。

先不说婚契,光是那场做法,指不定原主还是害死仇耐的凶手之一。

旧仇加新怨,他今晚是不可能平静了。

头上那碍事的盖头已经在昏迷期间掉落地面,此时青年靠在墙边,回忆到这简直要再次被自己这神一般的运气气笑,苍白的唇角向上一扯,昏暗下俨然是一副苍白却又堪称艳丽的面容。

但不得不说,不论放在原世界还是现世界,江辞这种艳丽的长相都十分符合人们的审美,桃花眼下一颗鲜红的泪痣,皮肤白皙,被大红喜服衬得极为养眼的黑色长发……

这样的长相让江辞从小到大没少吃过外貌红利,无论是学校还是职场,只可惜在这时候漂亮显然没有任何鸟用,厉鬼不会因为他的“妻子”长得漂亮就手下留情。

不仅不会留情,还会因此格外照顾自己的新婚妻子,好好一具身体被折磨得稀烂。

等脑袋中眩晕感一过,江辞扶着墙壁迅速从地上站起身,轻车熟路绑好散在后颈的长发。

不过真要说起来,江辞这人其实完全不怕死。

已经死过一次的人,照理说本该对生命抱以更加的珍惜、对生死大事拥有更崇高的敬意才对,但他偏没有。

比起丧命,江辞显然还是更讨厌被人无休止纠缠失去自由。

因此在得知自己穿来时婚契就已经结成,江辞便彻底放弃了逃跑。

反正跑也没用,无论跑到哪儿都改变不了自己会时刻跟一只鬼绑定的事实。

书中也曾提过冥婚解除绑定十分复杂,事已至此,为了日后在异世界的美好生活,作为一个对自由有着近乎执着向往的人,尽管现在还没有彻底解决掉那只厉鬼一劳永逸的办法。

但江辞自认也不是个甘愿任人宰割的,让对方不敢轻易纠缠自己的办法,总要试试看吧?

窗外天色已然渐暗,橘红色的夕阳从头顶一扇小窗洒入室内,照在冰冷的水泥地面。

除了正中间那口黑棺,灵堂内就只剩地面两个蒲团。

大门不出意外被锁得死紧,脚下随处可见散落的纸钱,贡品台上的蜡烛也已经被吹灭一支,新婚之夜将灵堂当洞房也是没谁了。江辞围房间打量了一圈,顺手将原主的傀线一根根缠好在手上,最后走到黑棺旁边,用指节轻扣了扣紧闭的棺材板。

声音很空,里面很显然什么都没有。

仇耐的尸体不在这里,这点江辞毫不意外。毕竟书上说了,仇耐是陷入死阵被碎尸万段而身亡,没有尸体很正常,但让人想不通的是,既然尸体不在,

那这些符箓又在镇压什么?

难道这里还有其他什么值得镇压的东西不成?

想不通,江辞垂下眸,又细看了两眼符纸上的纹路。

与此同时窗外最后一缕夕阳也终于从墙壁上沉没,灵堂内骤然变暗。视线变黑的刹那,江辞似乎感受到什么东西进入了灵堂,带起的冷风让周围气温几乎都下降一个度,江辞心下一惊往后退开半步,正欲退回角落,后背却陡然撞上个什么东西!

扑——!

另一支烛火也在此刻陡然熄灭。

窗户不知何时被风推开,阴冷的风从旁刮过,刮到脸侧的触感就仿佛人的指尖轻柔地抚摸在皮肤表面。

等江辞反应过来自己撞到的是什么鬼玩意儿时,身后那东西已然仿佛贴近他跟前,背后陡然蹿起一阵寒意,紧接着,只听一道冰冷低沉的声音:

“你在找我吗?”

被毒蛇盯上的感觉陡然攀上脊背。

“江……学弟?”

等一下……

不是说午夜才会回魂吗?!

头皮炸开刹那,受强烈本能驱使江辞几乎是瞬间便控制不住想从原位置挣扎开避向角落,缠绕指尖的傀线下意识收紧绷直。

窗边的阴风紧接着哗啦一声吹过喜袍,大红的颜色在黑暗中翻起又落下。然而事实是数秒过去,堂内两人的位置相比之前没有任何变化。

江辞定在原地,越是到了这种时候,他头脑中反倒越发冷静,胸腔内部心跳如雷,面上却丝毫看不出半点被吓到的模样,不含半分情绪的眼眸直视前方。

他能明显感受到对方投落自己身上的目光,很冷,如有实质落在背后,毫无疑问,这时候要表现得太过慌张,暴露破绽,他下一秒就能被对方弄死。

因而江辞只是默默垂下了眼皮,余光瞥向斜后方那抹跟自己如出一辙的红色,无动于衷。

“不说话,我吓到你了?”厉鬼又开口,话语间语气不带任何起伏。

这下江辞也终于不得不做出回应,指尖傀线无声收紧,他微微扬起头,尽量让自己看上去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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