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进退

石湾的捷报送到京城时,承珩正在总核处看两部新拟的接运议单。

韩介将兵部转来的副报放在案上。

“北境中路的。”

承珩先看了封面上的日期,才拆开。

顾长宁请击石湾,弩手登坎受阻,骑队乘敌转向西侧、湾口未成列时突入,随后与外队合击回援之敌。湾口已交后队接守,换防与粮车均已通过。

他读到提前入湾,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

那一行后面便是战果。

再往下,死者二人,伤者九人。所部奉令休整。缴获二十一匹马,另候验看。

承珩将这一页翻过,又翻回来,确认了一遍。

韩介看着他的动作。

“顾将军可好?”

“报上没有写。”

承珩把第一页递给他,取出后附的两份行期。

原先哪一队须在铺中候车,借去挽车的骑马何时归队,后来同一趟护送能够提前多久返回,都逐项列着。有一行末尾另注:此次得以抽调,下轮仍须护送。

那一处是顾长宁具名核过的。

承珩看了许久。

北巡时,他见过等在铺外的人。马仍套在车上,车又须等着前一程回来,军司册上虽有这队骑兵,程砺也不能将他们派出去。

如今他们从南坳冲进了石湾。

长宁那夜说过的粮多撑一日、接应按时到,在这一份军报里有了来去的时刻。

承珩将两份行期放到接运议单旁。

“午后会核,把这些一并带上。”

韩介应了,问是否要给顾长宁写信。

“今夜写。”

承珩再看了一眼第一页上那两个字。

突入。

他想知道长宁当时看见了什么,也想问问他是否安好。

午后,两部经办齐集,齐王也到了。

他奉命会核追加支用,先看过新拟的脚价,再接过石湾续报。

“程砺如今能抽人出击,换防也接上了。这一段交替,总比先前从容些。”

承珩将后附的缺额翻给他。

“只腾出这一趟。下一轮的护送仍用这些人。”

齐王看完,没有再提减数,转向户部经办。

“那便照尚缺的算。替换所需,可已问齐?”

经办将两页议单分开放好。

南路邻近的两处仓场能够接下前半程。往北再走,沿途的草料、车马和脚户仍在原处经手,须逐段点交。若立即改由别处承运,便要另聚人马,重订脚价,不能保证赶上已经发出的那一批。

齐王问:“原处便能保证?”

“近日几批确已送到,军前有实收。”

承珩核过交领日期。接替的队伍未必赶得上,原处的人却已经在路上了。

案上所查的,就是这一段承运。

这十余日,原单陆续送到。

齐王此前拿出的脚力欠解,与三十六匹挽马的续留,经过同一处承运官署。其中两份准留便帖,也有相同的署名。

原定北去的脚力曾被留给邻仓运草。北境催过以后,承办仍许续用,复报却只列后来发出的合数,未将各批应交与实交的时日分开。

邻仓确有急务。借来现成的车马,不必另雇;揽运的几家则接着领办下一批,仍按一并承运的旧契结算。各处都有省下来的支用,也有人免去重新议价、另找脚户的麻烦。

军前多等的那几日,没有列在里面。

如今支领底簿与收文记接上,不能再只说周转未毕。

核发官将旧年转饷的案目又附了一遍,称后批并补已有成例。领运官则具结说,车马依令改送,自己并未擅留。

两份答话,谁也没有替北境指出多补的那一批在哪里。

兵部员外郎道:“核发官所具回报与原单不符,堂官已拟停其经手。领运官所答是否尽实,仍须取脚户原契与各段交领。”

“契与车都还经他手。”齐王道,“再让他办完,人和东西又往下一处去了。”

承珩望着所列的两个人名。

一人核发,一人领运,近几年数次差遣接在一起,几乎没有断过。他在齐王府看见的还只是那些签押,如今另有一张北段车马册,上面写着哪些已经起行,哪些尚在候领。

“核发的先停,另取人接。”他道,“领运的这趟可以不骤撤,但不能再让他自己报完,便算交清。”

齐王抬眼。

承珩将北段的几处接点指明。

“原簿先交存。请两部另委人监交,沿途收记由接领处直报。这一批交毕,领运官也停差候核,不再给领下一批。”

户部经办道:“若每一处都要候新委的人,车还是走不动。”

“从下一处尚未交领的接起。已经过了的,取两头收记,不叫车停在那里等。”

“末段呢?”

“新的人先到末段,不必跟着他从头走。”

经办低头核算了一会儿,又请兵部将可遣的人列出。

齐王一直听着。

“若领运官只说脚户不齐、车马病损,新委的人初到,仍得听他答。”

承珩道:“所以脚户名籍与契单也须交,不只换一个署名的人。已有争执的,另录,不能先替他认下。”

齐王将旧答话压到那份新单上。

“他上回说后批补足,部里也有人核过。”

屋内静了一会儿。

承珩看着那两张相叠的纸。

齐王不是无端为难。他刚刚拟出的每一步,都还只是纸上的安排。没有人到场,没有车马真正交到下一人手里,过些日子,也可以变成一句交割未齐。

“先把能到场的人定下。”承珩道,“我所请的这几处限制,随差遣一并发。哪一项办不到,须在起运以前回来说明。”

他看向两部经办。

“请照此拟议,送堂官核定。”

户部重算替换的支用,新雇脚价比旧契高出一截。

齐王问:“原契既能这样低,往后是否还能照此雇?”

经办摇头。

旧契是将几段合在一起办,沿途草料、落脚的地方都用惯了。新接的一处一处重订,眼下又正缺健畜,不能仍按原价算。

承珩将两页新旧脚价并到一起。

单看旧契,原来的办法确实省。

可这份契能以这样的价钱继续往下办,也因为某一批没赶上的时候,总有下一批可以先拿来抵。

“邻仓原来该支而未支的,也取来核。”他道,“该由原项出的,不要都添到北境头上。”

经办应下。

齐王看着余下须追加的那一行。

“这一笔仍少不了。”

“少不了,便请。”

“父皇若问,为何查过以后反而更费?”

“旧契少算了哪一处,新交接又多在哪里,都列上去。”

齐王的目光从纸上移到他脸上。

“暂留领运,也列?”

承珩停了一息。

“列。”

他先前不愿留下的那些答话,如今还须由原来写答话的人办完一趟。有人会说他终于也知道查不得,有人会说宁王只是要换上自己的人。

他不能在文书里先堵住所有人的嘴。

“这是我所请。”承珩道,“两部准哪些,不准哪些,分开写。”

齐王将笔交给经办。

“照七弟说的记。追加支用,我等你们核过再议。”

会核散后,齐王在门边等承珩收起军报。

“顾长宁这一仗,打得不错。”

承珩抬起头。

“是。”

齐王看了他一眼,接着道:“你拿这份军报去请追加,三哥未必反对。他昨日又问过冬运的人手,仍是不能骤撤。”

承珩将图册合上。

“四哥觉得,我替他留下了人?”

“你留下的是谁,不由我说。”

齐王从侍从手里接过披风。

“可你要是等到这一趟交完,再往下取契,未必还取得到今日这些东西。”

“所以原簿先存,交运与核问各办。”

“那就办成。”

齐王扣好系带。

“具名答复那一项,我仍照前说呈。今日这份接续,我不替你担保。”

承珩颔首。

“我明白。”

他目送齐王走过廊角。阶下的人迎上去,先问追加数目,继而便低声提起一处经手。齐王边走边听,没有回头。

承珩站了片刻,才将北段的交接单重新展开。

那一行暂留,是他自己留下的。

他也已经知道,往后若有人援引它,未必肯将后面的几项限制一并抄去。

弘熙三年的原批在数日后调出。

原件的纸边已经发脆,陆简让书吏另抄一份,逐字对过,再连同检目放到承珩面前。

当年准的是某一批转饷途中改送,所涉仓次与数目都有指明。批文许从后批补足,但另限交期,补足以后须开军前实收,不能将未交之数先作已交销去。

如今的请文只援“后批补足”,将前后的条件都省了。

承珩翻到后面。

这次调出的卷中没有那份补足的收记。检目指向另一册交割,所存之处仍在查。

“军前的呢?”

陆简道:“兵部已移问北境军司。另请顾将军将所存的催解副牍一并核送,原问也附去了,只取所涉几批。”

承珩点头,让人依原批列明尚缺的凭据。

他没有叫陆简去问当年的全案。

可看见那一处交期,仍不免多想了一步。当年若是据此安排进军,粮后来没有到,又是谁仍将这一项写作已经办讫?

那份被省去条件的旧批,此刻就在他眼前。

苏衡来补具北巡查核说明时,承珩将新取的原批也交给他看。

在场的还有兵部经办与录事。苏衡仍在候部院核议,这一次所述另录,不由他核定,也不再由他发牒取问。

他看过旧批,又核对北巡时取到的几份便帖。

“当时他们说后批补,未交对应的增拨准文。臣列了待取。如今这份旧批,所指仓次、交期都不同,不能作今次准留的凭据。”

录事将这一项记下。

承珩问:“当年的补解,也须顺着这一批往下取。”

“是。”

“若军前所存仍记未到——”

“须同仓场的交领对。”苏衡道,“未到军前,与尚未出仓,不是同一处责任。”

承珩没有接话。

苏衡又看过原批后面的检目。

“所缺的补收,可以继续取。但单凭这一项,不能将当年粮运的缺数都归在这里。”

“我没有说都在这里。”

话出口,承珩才听出自己答得快了些。

苏衡抬眼,仍站在案前。

书吏手里的笔没有落下。

承珩低头看向那张抄件。自己在边上点过一处,墨色很新,恰在所限交期旁。

他想把这个日子同后来断粮、兵败的日子接起来。若能接上,少年时问不下去的事情,便会多一个可以继续问的地方。

可还没有接上。

“你说得对。”他道,“这一批先按这一批核。其余的,所据另列。”

书吏这才落笔。

苏衡将原批放回原处,没有添一句话。

录完以后,兵部经办请苏衡在说明末尾具名,又交给他一份延报问目,令其依限另具答复。

承珩看着他接过。

北境追回的马已经用在接运上,石湾的军报也送进了京城。眼前的人查出了那些被有意并在一起的数目,却也曾亲手留下一张本可先报的验记。

这两件事,都比在北境时更有了结果。

苏衡将问目折好,向承珩行礼。

承珩没有留他。待他走到门边,才道:“所补的说明,仍交部中。”

“是。”

门外有人领他往另一间值房去。承珩听见经办官问起随行军吏的一处署押,苏衡答得很清楚。

他收回目光,让陆简将新抄的旧批收入待核册中。

接续议文又改了两回。

兵部原拟的监交官不能按期到场。承珩把下一程起运日附回去,请另拟能够赶上的人。新单送来,户部却又指出,其中一段所需的先付脚价尚无准支。

他在户部坐到天黑,将邻仓原支与此次增用分开,余数另作追加,交齐王会核。

出来时,府中送来的食盒已经凉了。

承珩揭开盖,看见汤面凝着薄油,又盖了回去。

韩介问还去不去总核处。

“回府。”

马车走过一段,承珩忽然问:“两部的续核议文,可又送来?”

“户部只先答了这一次。往后新疑能否遣员,仍待堂议。”

承珩应了一声。

没有新的权限,他也得先把已经提出的交接办成。可若这一次只能靠自己每日往两部去,待下一处出了同样的事情,又须从头候一回。

议准下发时,南段先接,北段分批交割,暂留领运的期限与监交之人都已写明。齐王在追加议文里留下了宁王所请四字,两部也没有替他省去。

承珩看完,将其中的交接时刻抄出,随北递先报军司。

给长宁的信,早在捷报到的当夜便送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再添私信。

数日后,府门收到一张谢帖。

是原领运官留在京里的家人所投,谢宁王保全差遣,求准入府叩谢。

韩介没有让人进去,只将帖子拿来。

承珩看见保全二字,许久没有开口。

暂留到交毕,交毕以后停差候核。原议写得很清楚,可到了府门前,已经成了另一种说法。

“退回去。”他道。

韩介收起。

承珩又叫住他。

“把这张另抄一份存着。不收谢,也不要回一句从未主张留下。”

韩介抬眼,随后点头。

“属下明白。”

承珩低头,将那份议准重新看了一遍。接手的人还在路上,案也没有核结。自己确实留下过此人,不能等听见别人怎样说,便先把这一句推开。

顾铮的回文抵京,已是兵部发出移问的一个多月以后。

东路送来的原记,北境军司核过,暂留军中。兵部将随回文呈来的抄件与旧案检目一并送到总核处。

顾铮交出了三份当年的催解记录,另附一页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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