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进去的那几个，不是正午在宅门前闹事的几个地痞流氓么？怎地还叫六公子请了进屋说话？”
“是呀，几个人带着长刀守在门口吆喝着要买路钱，还把三夫人吓着了。说来也奇怪，明明六公子回来这些天，也不曾见过他与友人相会，今个儿倒是将这几个流氓请了进来。”
“你们在后院洒扫是没见着那架势。二老爷带着私兵正准备将那几个地痞流氓拿下，带进地窖用私刑了结，六公子恰巧路过，也不知那贼人同六公子说了些什么，竟让六公子出面保全他们。”
“六公子真是大胆，也不怕引狼入室！”
姑嫂二人从庙里回来，刚穿过拱门入长廊，这便听到了几个婢女同小厮窃窃私语。
袁诗恒轻咳了一声，朝着自己院里的婢女望了眼，冲她摇摇头；李霁初则是一把松开了挽住袁诗恒胳膊的手，上前道：“你们方才说什么？他们吓着我娘了？”
婢女和小厮被抓个正着，此刻更是不敢吭声，独留李霁初一人急得团团转：“你们说话呀！不说我就罚你们，要二叔剪你们舌头了！”
闻言袁诗恒亦是一怔，好半晌才挪开落在李霁初脸上的视线，轻声道：“说吧，说出来此事就当一笔勾销。二叔不会知道的。”
几人眼观鼻鼻观心，这才怯懦地抬起眸子，点头应道：“是，夫人。那贼人拦门，恰好三夫人要出门采买，这便撞上了。不过小姐放心，三老爷已经请了医工瞧过了，医工给三夫人抓了些定惊的药物，三夫人喝过已经睡下了。”
李霁初脸上依旧透着不满，却也没闲心再同这帮子奴仆说话，低骂了一声便转头对袁诗恒说：“嫂嫂，我去看看娘亲。”
袁诗恒微笑颔首：“去吧，替我问候三婶。”
一群奴仆作鸟兽散，袁诗恒本也只是借住在李家，是奴仆们恭敬小叔才唤她一声“嫂夫人”，自也不敢多加训斥，只好由着她们离去。
她独自进入别苑，远远望见小叔与几人倾谈，慈眉善目，俨然一副温润君子模样，全然不见今早在她面前那般孟浪，仿佛今早的他只不过是镜花水月。
可是她身上未消的印子是真的，她起身时满胀的小腹也是真实的。
袁诗恒看着远处的李珣翊失神，直到不自觉与那束目光交汇，这才心头一凛。
总觉得，方才小叔看她的眼神有一瞬的不自然。
可是很快李珣翊又再恢复了原有的神情，只淡然朝他颔首勾唇，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几人拱手作揖告辞，回身见到愣在原地的袁诗恒，连忙上前笑脸相迎：“见过嫂夫人。时候不早了，某过些时日再来府上拜访，先告辞了。”
视线从几个男人面前扫过，袁诗恒认出来了，对方曾经是将军营里的人，便也微微点头应一声。
袁诗恒站在原地，待到人群散去，这才施施然上前去问话：“听闻他们今日来是讨买路钱的，想来也是为生计所迫。小叔何不开口同二叔求个情，将他们纳入麾下？也算是给了他们一顿饱饭。”
她的话还没说完，男人便已将她的手合入掌心，借着宽袖作遮掩，长指嵌入她指缝间，与她十指相扣。
他闻言依旧不为所动，只是牵紧她的手向里屋走，缓声应道：“不必。”
“为何？”袁诗恒不解地眨眨眼，由着他牵自己进屋，一同坐到床榻上，看着他啄吻自己的手背，又追问道：“小叔可是替他们寻到了好差事？”
李珣翊眉头不可察地一挑，勾了勾唇，不置可否，反是抬手轻掐她两颊讪讪道：“嫂嫂这样关心他们，可是觉得兄长死了，自己作为将军夫人应当替他们谋后路？”
“胡说什么呢。”袁诗恒下意识嗔了他一眼，意识却飘远了。
即使将军的死过去了这样久，可现下她听到李珣翊喊“兄长”，心头还是忍不住一颤。
就好像将军只不过是短暂离开了她的身边，如今再唤一唤他名姓，说不定他还会回来的。
人总是这样矛盾的。
将军在生时，她恨不得以死换解脱；可当他真的死了，她却又忍不住念起他在生时的好。
他即便有一千一万个不好，到底也是她的夫君，是她的救命恩人。
这孩儿，无论是为了将军还是为了自己，她都得怀上，将她平平安安地生下来。
袁诗恒呆愣了多久，李珣翊就捉着她的手在唇边厮磨了多久。
等到她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怯生生地缩回手，李珣翊这才开口问：“楹娘，不如我们明日就启程去吴国吧？”
也不知为何这样赶。
去吴国这事儿，她是早就答应了小叔的，早晚都是要启程的。
现在李家的人虽不像初初那样不待见她，也将她当成了半个李家的人看待。可毕竟是寄人篱下，须得看人脸色，又得慎防着莫叫旁人发现了叔嫂二人的关系，到底不太方便。
再者，月前小叔便已提过要走的，是她央求小叔等到小姑子出嫁了再离家，日子算起来已经迟了，她总不能再给小叔添麻烦。
袁诗恒思索再三，点点头应了一声：“嗯。”
望着她莹润的侧脸上莫名染上一层绯红，李珣翊好似知道了寡嫂心底正在想些什么，便也扬起笑意抬手用掌根揉了揉她的脸，学着她的模样郑重地应一声：“嗯。”
调笑了两声寡嫂，李珣翊这便又好整以暇地将她揽入怀中，在她耳边低声道：“路途遥远，今夜就不打搅嫂嫂入眠了。”
“……你！”袁诗恒这才看出来李珣翊方才是在打趣她，气得整张脸都憋红了也吐不出一句重话，只得双手抱臂背过身去，冷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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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点奴仆们整理好了行囊，送上马车，袁诗恒左顾右盼，愣是没见着李珣翊，反倒是李家大门前多了一辆马车。
她刚朝着另一辆马车的方向望了眼，肩头又被猛地拍了一下，“嫂嫂！”
是李霁初。
李霁初自顾自地挽起她胳膊，笑着拉她往马车上走，“嫂嫂我同你一起坐！”
还没等袁诗恒弄明白为什么李霁初也会一起前往吴国，她便已经被拽到了马车上。
李霁初先一步钻进了轿厢，在里头发出一声尖叫：“啊！六哥你怎么在这！”
袁诗恒还怔怔地站在轿厢外，听着里头传来两兄妹的争吵——兴许也算不得是争吵，只不过是李霁初被兄长训斥罢了。
“你说呢？”
“你下去，我要同嫂嫂一起坐！”
“……李霁初，你若再是胡闹，我便连你的夫婿也一并赶下去。”
“哼！好你个六哥，还没当官呢就摆上官威了！”李霁初气鼓鼓地从里头钻出来，一把跳下马车。
袁诗恒看着她一溜烟地跑到了后头的马车上，笑她今日难得乖顺，却仍是搞不明白这两兄妹到底在闹些什么，只能无奈笑笑，抬手掀开帷裳钻进去。
因着冬季出行寒风凛冽，轿厢外的帷裳是小叔子特地命裁缝重新赶制了一定更加厚实防风的，袁诗恒刚钻进去便觉着周围侵袭的寒风消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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