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自古荒凉,方圆百里内不见人烟。偌大苍茫的平原暴露在冬日苍白的冷阳中,白茫茫的日光下是成片泛滥的灰黄。半日过去,这才在不远处的商道依稀听见驼铃之声,来的却不是过路的商人,而是一位头戴斗笠的剑客。
剑客牵着骆驼一步一摇铃,从商道上拐弯向平原中心走去,他步伐稳健,看似步速不急不缓,并未有多少风尘仆仆之相,可片刻后却见他已移至平原中心,速度之快竟是令人咂舌。
平原中心有一抹幽凉的青,剑客走到那抹青色前便停下了。原来那抹青竟是一个人,还是个女人。只是女人已被血模糊了脸孔,浑身是伤,厚重的砂土沾在她的脸面、手脚、膝盖的伤口上,整个人脏成了泥人。
泥人一动不动,剑客走近了也没见到她有丝毫反应,像是死了。剑客蹲了下来,看着那泥人半晌,目光中有深深的痛苦与不忍。他知道泥人是醒着的,但她固执地不肯接受治疗,只是存了一口气息,活死人一般。
泥人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晕死了过去,等她再醒的时候,剑客已经不在了。她能感受到自己身上几个伤重处都被简单处理过,喉间的外部伤口做了修复,手腕脚腕处被包扎,骨折处亦做了简单的固定,泥人恢复了一些知觉。
这知觉让她难受,伤口处又痛又痒,抓心挠肝,除此之外,她还感受到了冷和饿。整片凉州的平原都弥散着干燥的寒意,泥人没有修为了,她冷得厉害,浑身发抖。
她费力地动了一下,然后胳膊处感受到了一片柔软,她反应了一下,然后意识到那是什么,是一件大氅,旁边还有一枚不知道什么用的铃铛——可能是驼铃。
是剑客留给她的。
可她不想盖,刚刚因为恢复知觉萌生的一点点活意很快消散了,她觉得自己该死在这冷酷的寒冬里,她用手肘推开了大氅,那驼铃便也顺着平原滚远了。
夜里,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在了颊上,又下雪了。
泥人想,看来自己会死在雪地里。等冬天彻底过去,过路的商人捡到自己时,或许这里的雪还没有化,那她还拥有一具没有腐烂的尸体。又或许下完雪会突然热起来,尸体先冻再热,一定会烂得很快,不知道这里长不长花,自己的尸体能不能给它们供一点花肥。
那还是后者更好吧,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连尸体都是。
泥人这么想着,觉得自己是时候陷入冷寂的沉睡里了,可被剑客处理过伤口的身体似乎不那么想睡。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在叫嚣着痛,几乎是在强行打断她一切下沉的思绪。
渐渐的,那冷和饿又卷土重来了,她太难受了,不得已滚了几滚,找到了那件大氅,并盖在了身上。身体稍微暖和了点,连疼痛都缓解了,但饥饿并没有。
她是真的饿了,身体的饥寒交迫让她的大脑变得分外清醒,她用尚还完好的手肘四下感知,却听“啪嗒”一声什么被撞到了,然后传来了晃荡的水声。
泥人将鼻子凑了过去,闻了闻,一股浓烈的酒味,剑客留下了一壶酒。酒壶旁边还有什么,泥人再次用手肘碰了碰,是一把剑。这是一把非常钝重的剑,粗糙的铁锈将剑身盖住了,唯一只剑端处有些许锋利。
酒自然不能饱腹,泥人仰躺着,却已经想到了法子。她在迷迷糊糊丧失生志的期间恍惚听见了秃鹫的叫声——秃鹫是冲着自己的“尸体”来的,但被突如其来的剑客扰乱了它的观察,它不敢再进一步。
于是泥人决定装死。
丧失生志时一动不动并不觉得是多么难熬的事,但此时泥人浑身痛痒,饥饿难耐,心里□□焦灼,身体却不敢移动分毫,这实在是件难以忍受的事。
夜里深重侵骨的寒气打在身上,泥人裹在大氅中,这大氅出乎意料的暖和,竟让她抵御了这凛冽寒冬。整个长夜里,泥人始终不忘用手肘触碰着生锈的寒剑,以保证武器一直在自己触手范围内,剑身在早间凝出冷露,被风一吹透过青杉渗入肌理,有些微微的凉和麻痒,泥人知道,一夜过去了。
白日并不比夜里好过,时间过得太久,泥人本来恢复知觉的四肢又彻底麻了过去,她恍惚觉得其实已经饿晕了,现在的一切都是幻觉。
秃鹫飞得近了,泥人又立即警觉过来,快了,这只秃鹫就要放松警惕了。
泥人瞪着天空,一动不动。而一旁离它不远的秃鹫却在暗中观察,这是只及人高的秃鹫,体型磅礴,比寻常秃鹫还要大上一圈。它在泥人的四周起起伏伏,发出动静,时而产生“咕喔”的声音,只为了试探泥人是死是活。
突然,秃鹫一声怪叫,猛地扇动翅膀飞过来啄了一口,这一口十分厉害,啄在泥人的肩膀上,可她依旧不动,只是肩膀上的皮肉被带出了一块。这下依旧是试探,秃鹫谨慎异常,只要这“尸体”稍有异动,它便立即飞将开去。
不过,观察了两日,总算没有白费,这确实是个一动不动的尸体,秃鹫这下终于放心了。
秃鹫再次飞了过来,带钩的嘴试图一口剜开泥人的内脏。却是一把极重的铁剑“唰”地打在秃鹫的背上,秃鹫企图逃离,那生锈的铁剑却实在沉重,秃鹫并非属于天生的飞将,这下子震麻了它的皮肉。它飞不起来,身子控制不住地往下沉去。
而身下的“尸体”却是一个翻滚,翻到了另一侧,颤抖的手试图将唯一锋利的部分对准秃鹫的脖子。
可从前掌间轻易之事,如今却难如登天,她残破的四肢无法做到太精准的活动,何况刚刚一番动作已耗费太多力气,长期的饥饿让泥人彻底瘫软。
秃鹫敏锐地发现了“食物”的状态,泥人的举动激起了它的凶性,它一个翻身扑腾终于掀开了背上的重剑压制,张嘴就向泥人剜去。
泥人一个翻身,连滚了几滚,秃鹫连扑了几个空,面部和脖子已经变成了恼怒而鲜艳的红色。
重剑已经脱手,秃鹫也已有了防备,更难一击即中。不停翻滚的泥人已出现疲态,越滚越慢,秃鹫再次一口剜下,付尽全力。
却是“咚”地一声,鸟喙撞上了极为尖锐的石头,硬碰硬地一击,痛得秃鹫“喔喔”大叫,却在此时鸟颈被巨大的力道扼住,泥人的肘弯死死勾住了秃鹫的喉颈。
秃鹫发了疯似的扑腾,泥人在其背上下颠簸,却死死纠缠。秃鹫一飞冲天,高处冷风迎面,随时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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