诅咒,从来都不只是针对双子的诅咒。

厚厚的布帘遮住来自房间外的光,头戴一顶高礼帽的凯特伏在桌子上写着什么,他越写越快,急得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

“咔哒”一声,黯淡的红色珠串崩裂,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滚落至黑暗深处。

凯特猛地将纸撕碎,揉成一团,念念有词:“不行!还是不行,为什么不行!”

守在一旁的下人暗自提心吊胆,默默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悄无声息将凯特城主四处乱扔的东西归于原位。

心里嘀咕凯特城主最近格外暴躁,转念一想又觉得正常。

历代白银城的城主都会在春天继任,凯特城主必须尽快做出抉择,但同样的,另一个孩子也会在春天病逝。

无从得知是哪个孩子,一切都取决于凯特城主的选择,这会让凯特城主压力巨大,若是他做不出选择,命运会代替他选择。

凯特城主当然可以选择什么都不做,将一切归咎于命运,那会是最正确的做法,无论选择谁继任,另一个被放弃的孩子都会心存怨怼吧。

新来的下人瞬间共情凯特城主作为一个父亲的挣扎与不易,于是更加卖力收拾残局,甚至主动为凯特城主端上一杯热茶,希望为凯特城主分忧。

“滚出去!”

可凯特城主拒绝他的好意,几乎是暴怒将桌上的东西拂开,摔碎一地,这让下人惶恐地僵在原地,不明白自己做错什么。

“还要我说第二次吗,滚!”

凯特恶心得无以复加,仅仅一眼,他被那样的眼神注视,熟悉无比的眼神,让他想起了早就入土的大哥,一个善心多余到无处安置的男人。

死前竟然没有一点不甘,解脱的笑容久久映在凯特的脑中,最后成为梦魇,为什么会露出那样的笑容?就好像是输的人是凯特。

凯特当然会感到无趣,斗了那么久,赢了也没有丝毫喜悦,更愤怒一点!更丑陋一点!更不甘心一点!至少不要对他笑。

仿佛是在嘲弄他。

下人哆嗦着道歉,俯身去捡那掉落一地的珠串,凯特刹时大怒,杀心顿起,用力一脚重重踹在他的身上,怒吼道:

“你活腻了!居然敢违抗我的命令!”

他的表情变得神经兮兮,不断重复:“你不能碰它,绝对不可以,那是很重要的东西……”

凯特转身去拿挂在一旁的佩剑,下人佝偻着身躯颤抖,捂着被踹的地方求饶。

“凯特城主,饶了我,我是新来的,不懂规矩,求您宽恕!”

他后悔自己心软干了几件蠢事,而这件蠢事足以让他葬身此地,凯特明显什么都听不进去,带着恐怖至极的表情朝他一步步走来。

就在这时,有人小心翼翼地敲门,打破沉重的气氛。

“叩叩叩。”

下人趁机连滚带爬从窗户翻出去。

凯特恍惚几秒,回过神来,抓了一把眼睛,不耐烦地大吼:“什么事,直接说,我很忙!”

“禀告城主,又出现了……空心病。”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里奥和艾拉呢?报给他们没有,还需要我教吗,别一天天拿些小事来烦我!”

“报了,里奥大人说迟早把希望之花射下来,艾拉大人染了风寒,正在休养。”

“里奥这个逆子,白银城早晚要毁在他的手里,还有艾拉,什么风寒要修养这么久,我看是她找的借口!”凯特震怒。

守卫弱弱补充:“已经是第二十三例了,艾拉大人认为这绝不寻常,正在着手调查。”

门被猛地打开,凯特扒着门框黑着脸怒声:“为什么不早点报告!”

“您刚刚说不用大惊小怪……”守卫的声音愈发恐惧。

“这才开春,就二十三例?去年总共才二十例!里奥和艾拉到底干什么吃的?白银城交到他们谁的手里我看都闹心!”

凯特骂骂咧咧披上大衣,顺便把帽子固定得更加严丝合缝,避免它被大风吹走。

“愣在这里干嘛,赶紧去让里奥和艾拉来见我,没用的东西……”

守卫在凯特的怒火中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跑出去。

没过一会儿,他又战战兢兢回来报告:“城主,还有一件事,今年的供奉仪式失败了,神明没有降临,莉莉安小姐跳下悬崖,生死未卜,她的侍女也跟着一起跳了……”

“什么!”凯特暴怒,“莉莉安,我不是说过要仔细盯着莉莉安吗!”

守卫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他真想以死谢罪得了,为什么自己会摊上这种事。

“还有,自称为勇者的人出现带走三个信徒,如今只剩下五个信徒。”

“接着说。”凯特黑着脸,胸腔剧烈起伏。

“没,没有了,城主……”守卫也想跟着莉莉安小姐一起跳了。

“兰斯不是回来了吗?先叫他来见我,空心病的事交给艾拉,务必要让里奥跟着一起处理,祭台那边,差五个信徒就再去找五个信徒,在那群怪物降临之前赶紧补上!”

“还有,刚才有个叛徒翻窗跑了出去,派人去追,不用带回来,就地击杀。”

凯特下达完一系列命令,来到半敞开的窗前,雨夹着雪飘进来,他伫立不动,凝望远处塔顶上的希望之花,用非常虔诚的目光。

快了,就快了。

他安慰自己。

今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都要来得冷。

雪花飘啊飘,落在莉娅的手心。

她贴在墙壁上,化为阴影,与黑暗融为一体,没有任何人能够发现她,倒在她面前的男人也被抬走,是个黑骑士,年龄不大,眼下有很深的乌青。

他死了。

莉娅一眼便知。

白得透明的肤色,切开来是暗红的血,空荡荡的胸腔,被冰填满的心脏,亦或是……本该安放心脏的位置却变成了冰块,布满细小的裂纹。

所有人都沉默不语,门窗被关得严严实实,牧师颤颤巍巍放下刀子,不停念叨罪过,卢比安单膝跪地,艰难张嘴。

“是空心病……没有其他办法吗?”

牧师摇摇头:“几十年了,没在其他地方听说过,病因也找不出来,没有任何先兆,一旦爆发就是死亡。”

空心病,一度被称为继双子诅咒出现后的第二个诅咒,死者心脏呈现碎裂的冰块状,发病骤急,无药可治,没有先例,白银城是此病的首发地。

牧师为此得到凯特城主的外出特许,在兰斯的护卫下跑遍奥赛尔王国,甚至前往羲和之土,带回各种珍稀草药,也拿它没办法,是真正意义上的绝症。

卢比安的牙齿咬得咯吱响:“不能再这样下去,难道真的要眼睁睁地看着预言一一灵验吗?”

来自希望之花的预言,催促他们做点什么,说是预言,更像是死亡通知。

“慢慢的,皑皑白雪会彻底覆盖这片土地,倘若心脏消失,就不会感到寒冷,贪婪与算计,会不复存在,直到没有人在乎,没有人关心,没有人注视,那么一切都将结束。”

“孤独地被冰雪埋葬。”

卢比安喃喃自语。

随着他的话语落下,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低沉,没人能说些什么反驳,他们对现状的束手无策与对预言的确信,使得他们必须去思考一个现实问题。

是否这就是白银城本该有的结局?

然而卢比安只消沉一瞬,便打起精神,让下属将死去的黑骑士妥善安葬,模模糊糊之中,莉娅听见“家人”二字。

“没有,他孤身一人。”

下属回答他。

“这样啊……”

卢比安的心也染上几分愁绪,他还是对在场的人说,无需在意预言,希望之花降下的预言太多,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事在人为罢了。

“用这副表情说这种话一点都不可信呢,卢比安。”

米蕾匆忙赶到,卢比安的瞳孔被炽热的红占据,他立马变脸,拔高音量:“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和你的理由一样。”

米蕾走到牧师面前,问他:“已经确定了吗,第二十三例?”

牧师点点头:“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不会用它。”

小小的银色尖刀在他手中翻转。

卢比安:“我代替里奥大人前来调查,这件事艾拉大人无权干涉,米蕾,别插手里奥大人的事,你应当知道他的脾气。”

他好心提醒。

米蕾蹲下来揭开白布,仔细观察一番,眯了眯眼睛,沉重地将手握成拳头,放在胸前,微微颔首。

沉声道:“辛苦了,你无愧骑士之名,从今以后,睡个好觉吧。”

“卢比安,多谢你的关心,不过用不着,我当然清楚里奥大人的手段,如你所想,我此行是因艾拉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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