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明在书房的一个旧柜子里,找到了一摞旧档案。

是民国二十几年的。

也就是,抗战时期的。

档案很杂。

有县里的公文。

有商会的通知。

还有,一些,沈佩弦亲笔写的东西。

沈未明坐在地上,一份一份地翻着。

翻着翻着,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些档案里,有很多,都是跟日本人有关的。

有沈佩弦,跟日本人合作的记录。

有他,参加日伪政府会议的记录。

还有,他,给日本人捐钱捐物的记录。

沈未明的心里,咯噔一下。

沈佩弦,当过汉奸?

这怎么可能?

他不是革命党吗?

他不是,一直都很爱国吗?

怎么会,跟日本人合作?

沈未明不敢相信。

可是,这些档案,白纸黑字的,摆在那里。

由不得他不信。

他继续往下翻。

越翻,心越沉。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

卢沟桥事变。

全面抗战,爆发了。

消息传到观澜堂的时候,沈佩弦正在书房里,看书。

他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书,"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愣了很久。

然后,叹了口气。

"终于,还是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

带着,说不出的疲惫。

他经历过辛亥革命。

经历过二次革命。

经历过,军阀混战。

他以为,天下,已经太平了。

没想到,又打仗了。

而且,是跟日本人打。

他知道,日本人,很厉害。

这一仗,不好打。

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

不知道,又有多少人家破人亡。

接下来的几个月,局势,越来越紧张。

北边的战事,节节败退。

上海,也岌岌可危。

观澜堂这里,虽然还没打到。

但是,人心,已经慌了。

很多有钱人,都开始往内地跑。

往重庆跑。

往成都跑。

也有人,劝沈佩弦,赶紧走。

说,日本人快来了。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沈佩弦摇了摇头。

他不走。

他说,沈家的根,在这里。

观澜堂,在这里。

他不能走。

他走了,这个家,就散了。

而且,他爹的坟,在这里。

他娘的坟,也在这里。

他不能,丢下他们,自己跑了。

他要守着。

守着这座宅子。

守着,沈家的根。

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

上海沦陷。

十二月,南京沦陷。

大屠杀的消息,传过来的时候。

整个观澜堂,都笼罩在,一片恐惧之中。

大家都在说,日本人太残忍了。

杀人不眨眼。

屠城啊。

几十万老百姓,说杀就杀了。

女人们,都吓得不敢出门。

男人们,也都人心惶惶的。

不知道,日本人什么时候,会打到这里来。

也不知道,来了之后,会怎么样。

沈佩弦那段时间,经常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坐很久。

什么都不做。

就那么坐着。

他知道,南京都没守住。

他们这里,肯定也守不住。

日本人,迟早会来的。

他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民国二十七年,春天。

日本人,来了。

几乎是,兵不血刃。

国民党的军队,早就跑了。

地方上的乡绅,组织了个维持会。

举着白旗,把日本人,迎进了城。

沈佩弦,也是维持会的成员之一。

不是他想当。

是大家,推举他的。

说他,是沈家的大少爷。

见过世面。

有学问。

又有钱。

日本人来了,肯定会给他面子。

让他出面,跟日本人交涉。

大家,都能好过一点。

沈佩弦一开始,是拒绝的。

他说,他不干。

跟日本人合作,那不成汉奸了吗?

他不能干这种事。

可是,大家都劝他。

说,沈先生,这都什么时候了。

命都快没了,还管什么汉奸不汉奸的?

跟日本人合作,至少,能保住大家的命。

能保住,这一方百姓。

这是积德行善的事啊。

沈佩弦犹豫了。

他想,他们说得对。

如果他出面,跟日本人合作。

至少,能保护一下,当地的老百姓。

能让他们,少受点苦。

这也算是,一件好事吧?

而且,如果他不干。

日本人,肯定会找别人干。

万一,找了个坏人。

那老百姓,就更遭殃了。

思来想去,他最后,还是答应了。

他想,他是为了老百姓。

不是为了他自己。

他不是汉奸。

他只是,曲线救国。

可是,事情,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维持会,不是那么好干的。

日本人,今天要这个。

明天,要那个。

要粮食,要布匹,要女人,要壮丁。

什么都要。

沈佩弦夹在中间,很难做。

日本人那边,他不敢得罪。

老百姓这边,他也不忍心。

他只能,尽量周旋。

尽量,少给日本人一点。

尽量,多保护老百姓一点。

可是,日本人也不是傻子。

他们看得出来,沈佩弦在敷衍他们。

于是,就给他施压。

威胁他。

说,如果他再这样。

就对他不客气。

就对,当地的老百姓,不客气。

沈佩弦没办法。

只能,照他们说的做。

他心里,很痛苦。

他觉得,自己正在,一点点地,变成一个汉奸。

变成一个,他以前最看不起的那种人。

可是,他有什么办法呢?

他没得选。

沈未明读到这里,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想起了,卡夫卡的小说。

《审判》。

约瑟夫·K,在三十岁生日的那天早上,莫名其妙地,就被捕了。

他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

也没有人,告诉他。

他只是,被审判了。

莫名其妙地。

稀里糊涂地。

沈佩弦,是不是也是这样?

他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

他是为了保护老百姓。

可是,在外人看来。

他就是汉奸。

就是,卖国贼。

就是,罪人。

他甚至,都没有办法为自己辩护。

因为,在那个年代。

只要你跟日本人合作了。

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

你就是汉奸。

就这么简单。

没有道理可讲。

沈未明继续往下读。

后面的档案,越来越让人压抑。

沈佩弦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

日本人那边,对他越来越不满。

觉得他,办事不力。

总是,拖拖拉拉的。

老百姓这边,也对他有意见。

背地里,都骂他汉奸。

说他,为了讨好日本人,出卖乡亲。

说他,赚昧心钱。

说他,不得好死。

这些话,传到沈佩弦耳朵里。

他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他觉得,自己很委屈。

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谁?

还不是为了,保护他们?

可是,他们不领情。

反而,还骂他。

他觉得,自己像个夹心饼干。

两头受气。

两头,都不讨好。

他图什么呢?

有一次,沈佩弦去参加日本人的一个会议。

回来之后,他就病了。

是心病。

那天,日本人让他们,征一批慰安妇。

说是,给前线的士兵,享用。

沈佩弦当时就愣住了。

慰安妇?

这……这怎么可以?

他跟日本人说,不行。

这个,他办不到。

日本人的军官,当时就火了。

拍着桌子,跟他说:

"沈桑,你不要不识抬举。"

"让你办,你就办。"

"不然,后果自负。"

沈佩弦站在那里,浑身都在抖。

他知道,日本人说得出,做得到。

如果他不办。

日本人,肯定会自己来抢。

到时候,只会更糟。

会死更多的人。

会有更多的女人,被糟蹋。

他咬了咬牙。

最后,还是答应了。

他回去之后,就病了。

躺在床上,不吃不喝。

就那么躺着。

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觉得,自己很脏。

非常脏。

他觉得,自己跟那些,逼良为娼的坏人,没什么两样。

甚至,比他们还坏。

因为,他是打着,保护大家的旗号。

做着,最肮脏的事。

他觉得,自己就是个伪君子。

就是个,道貌岸然的混蛋。

林微来看他。

坐在床边,看着他。

什么都没说。

只是,默默地,给他擦脸。

给他喂水。

沈佩弦看着她,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说:"微儿,我是不是,很坏?"

林微看着他,摇了摇头。

她说:"不。"

"你不坏。"

"你只是,没办法。"

沈佩弦哭着说:"可是,他们都骂我汉奸。"

"他们都恨我。"

林微说:"我知道。"

"我知道,你是为了大家好。"

"你不是汉奸。"

沈佩弦看着她,问:"真的吗?"

"你真的,这么想?"

林微点了点头。

"真的。"她说。

沈佩弦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抱住了她。

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哭得很伤心。

林微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也不说什么。

就那么,抱着他。

那是他们结婚这么多年来。

第一次,这么亲近。

也是第一次,沈佩弦觉得,他们的心,离得这么近。

沈未明读到这里,心里,一阵发酸。

他想起了,卡夫卡的《审判》里的一句话。

"你不必是有罪的,你就已经是有罪的了。"

沈佩弦,就是这样。

他也许,真的没有做错什么。

他也许,真的是出于好心。

可是,在那个时代。

在那个环境下。

他就是有罪的。

他就是汉奸。

不管,他愿不愿意。

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

他就是。

这就是,他的命运。

他逃不掉的。

沈未明继续往下翻。

翻到最后,他看到了一份,判决书。

不对,不是判决书。

是一份,布告。

是抗战胜利之后,国民政府发布的。

惩办汉奸的布告。

上面,列了很多人的名字。

都是,当年跟日本人合作过的。

沈佩弦的名字,也在上面。

罪名是:通敌叛国。

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沈未明的心里,咯噔一下。

沈佩弦,真的被当成汉奸,抓起来了?

他赶紧,继续往下找。

想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可是,找了半天,都没找到。

后面的档案,都是空白的。

没有了。

沈未明坐在地上,愣了很久。

他想知道,沈佩弦后来怎么样了。

他真的,坐牢了吗?

坐了十年?

还是说,有别的什么结果?

他不知道。

这些档案,到这里,就断了。

后面的,不知道去哪里了。

也许,是被人销毁了。

也许,是被人拿走了。

也许,是沈佩弦自己,不想让后人看到。

所以,藏起来了。

沈未明坐在地上,想了很久。

他想起了,卡夫卡的《审判》的结尾。

约瑟夫·K,最后,被两个人带走了。

带到了,郊外的一个采石场。

然后,被杀死了。

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

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杀他。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死了。

沈佩弦,会不会也是这样?

稀里糊涂地,就被定了罪。

稀里糊涂地,就坐了牢。

或者,稀里糊涂地,就死了。

他到最后,会不会也觉得,自己是有罪的?

哪怕,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

就在这个时候。

沈未明突然听到,身后有声音。

很轻,很轻。

像是,有人在走路。

沈未明的后背,一下子就凉了。

他慢慢转过头。

身后,黑漆漆的。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些旧书架。

还有,那些旧书。

是他听错了?

还是说,有老鼠?

沈未明定了定神。

他想,肯定是老鼠。

这藏书楼里,这么多旧书。

有老鼠,很正常。

他转过身,想继续找。

可是,他刚一转身。

就看到,面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长衫的男人。

背对着他。

站在书架前面。

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沈未明的呼吸,一下子就停住了。

这个人,是谁?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他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沈未明张了张嘴。

想问,你是谁。

可是,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

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站在书架前面。

找了一会儿。

然后,抽出了一本书。

他转过身。

沈未明看到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

很英俊。

穿着,月白的长衫。

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像一个,翩翩佳公子。

沈未明的脑子,"嗡"的一声。

沈佩弦?

是他吗?

那个人,看着沈未明。

笑了笑。

然后,他开口了。

他说:"你来了。"

声音很轻。

很平静。

沈未明看着他,浑身都在抖。

他想跑。

可是,他的腿,像灌了铅似的。

动不了。

那个人,看着他,又笑了笑。

他说:"你别怕。"

"我不会伤害你。"

"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他说。

沈未明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他真的,就坐了下来。

像被施了魔法似的。

那个人,也坐了下来。

坐在他对面。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互相看着。

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那个人,先开口的。

他说:"你是,未明吧?"

沈未明点了点头。

他的声音,有点发颤。

"你……你是沈佩弦?"

那个人,笑了笑。

点了点头。

"是。"他说。

沈未明看着他,心里,又害怕,又好奇。

他真的,见到鬼了?

还是说,他在做梦?

他掐了自己一下。

很疼。

不是做梦。

那就是,真的见鬼了?

沈佩弦看着他,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笑了笑,说:"你别怕。"

"我不是鬼。"

"或者说,不只是鬼。"

沈未明没听懂。

他看着沈佩弦,等着他解释。

沈佩弦说:"这座宅子,你也知道,有点不一样。"

"我们这些人,死了之后,都没有走。"

"都留在这里了。"

"守着这座宅子。"

"也守着,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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