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沉闷地响了四下。
四更天了。
再过两个时辰,她就要起来,继续跪在井边,搓洗着那些永远堆积如山的衣物。
漫天飞雪被泛黄陈旧的窗纸隔在院外,只留下一片混沌的灰蒙蒙的光影。
次日,天光未明,刘嬷嬷踏着雪款款而来,随后一道尖利的呵斥声在院中响起:
“一个个都是偷奸耍滑的懒骨头,瞧瞧外头天光,这都什么时辰了,还赖在榻上不肯起身,你们只管躺着,早饭不想吃无事,可你们每人手上分派的活计,谁也别想偷懒,做不完的,晚饭也甭吃了!”
昏暗的逼仄的屋内,几人挤在一起,手忙脚乱往身上套衣服。
翠枝冻得脸颊发红,她原地跺了跺脚,听到刘嬷嬷催促的声音,胡乱抓过榻上的粗布棉衣往身上套,转身时与旁边一个宫女撞在一起。
“哎呦!”
两人同时疼得叫出声来。
冬儿捂着被撞疼的胳膊,不高兴地说:
“翠枝,你怎么毛手毛脚的?撞得我生疼。”
翠枝连忙赔罪:“对不住啊冬儿,是我没看清!”
话音刚落,她余光看到床角那个蜷缩起来的小小身影,沈云汀从头到脚裹在薄被里,一动未动。
她手上边系棉衣带子,一边连声催促:
“汀儿,快些起身!再耽搁下去,刘嬷嬷动了怒,今日真要饿肚子了!”
榻上的人儿睫毛微微轻颤,沈云汀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头,昨夜不知熬到几更才睡去,此刻头脑昏沉沉的,四肢酸软无力,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
翠枝匆匆系好腰间布绳,见汀儿依旧未动,忙走过去,伸手便要去拉她。
可看清榻上人的脸色,伸出的手不由一僵。眼前的人面色潮红,额上浸满细密的汗珠。
莫不是,风寒?
翠枝心头一惊,前几日佩儿也是染了风寒,睡在这张榻上,第二日便没了。
她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复伸出手,小心翼翼探向汀儿的额头,指尖触到一片滚烫,骇得她立刻缩回了手。
“坏了!你额头烫得吓人,怕不是染上风寒了!”
屋内剩余几人,皆是神色一变,在这里,日日都要泡在冷水里浆洗衣物,哪怕生了病,不仅没有汤药诊治,只要还能下得来床,该做的活一分也不能少,撑不住病倒的,便会被扔进杂物房,自生自灭,等没了气,草席一裹,扔进乱葬岗。
离得最近的宫女慌忙往后退了几步,生怕过了病气,屋内一时乱作一团,众人手忙脚乱的穿衣系带,有的甚至来不及穿好鞋袜,趿拉着鞋子往门口挪。
“翠枝,快去禀刘嬷嬷!”
说罢,那人再也不敢多留片刻,转身快步冲了出去。
汀儿此刻头脑昏昏,朦胧间望着那人逃窜的背影,心底闪过一丝不解。
此刻她只觉浑身乏力,四肢止不住的发抖,喉咙干疼,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
翠枝见状也慌忙退开两步,边走边说:“我去找嬷嬷!”便匆忙奔出屋子。
昏沉迷糊之间,刘嬷嬷那刻薄尖锐的嗓音传进来:
“真是晦气!昨日才来就染上风寒!前头那个得寒症被抬出去的,尸骨还没凉透,现下又摊上这么一桩!”
院子里静默一瞬,刘嬷嬷又吩咐道:
“翠枝、冬儿,你二人进去,把她抬去西边的空屋,等着吧。”
被叫到名字的冬儿怯生生立在门外,小声道:
“嬷嬷……奴婢、奴婢不敢……”
“你不敢?”刘嬷嬷眉头一拧,声音高了几度,“难不成要我这老婆子亲自动手抬人?”
眼风扫过院中其余人,众人皆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她眼珠子一转,心里暗想:
马上就要到年关,各宫送进来要浆洗的衣物堆积如山,浣衣局本就人手紧张,若是此刻不赶紧将人挪出去,寒症传染开来,到时更加没人干活,差事除夕前完不成交割,王掌局定会责怪自己办事不力,再往坏了想,若真的接二连三闹出人命,自己也难免受连累。
想到此,她下定主意,还是先哄骗她们将人抬出去,将那祸端隔离开,应付完年前的差事。
随后她舒展眉头,话锋一转,说道:
“昨夜你们住在同一屋子,现下不都好好的,可见不轻易沾染,哪里抬一下就传染给你们了?速速进去!莫要耽误时辰!”
屋门大敞,冷风带着说话声直直钻进来。
汀儿咬紧牙关,强撑着坐起身来,在榻上哆嗦着翻了半天,才在脚边摸到棉衣。
冬儿还畏畏缩缩杵在那,其余人都低垂着头,生怕嬷嬷叫到自己的名字。
“好一群贱婢,我的话也不作数了?难不成非要王掌局亲自来才能使唤动你们?”
冬儿猛地跪在地上,拽着刘嬷嬷的衣摆,哭喊道:
“嬷嬷,奴婢家中还有老父老母,实在不能病倒,奴婢以后一定会好好干活,求嬷嬷放过奴婢这一次。”
她想起前几天病倒的佩儿,内心还是止不住的发慌,佩儿被抬走那日,她就在屋子里,明明前一日她们还一起干活,午饭时还凑在一块说了会话,过了一夜,那个人便面色发青,直挺挺的被抬了出去。
一旁的丁香在心中暗暗撇了下嘴,真是个没见识的土包子,活该一辈子在这做最下贱的活,她惯是个会看脸色的,见此时刘嬷嬷脸色铁青,正欲开口责骂,她往前跨出一步,开口说:
“嬷嬷,奴婢去吧,奴婢愿为嬷嬷分忧。”
地上的冬儿这才泄了力,瘫坐在地上,还在不停的抽抽嗒嗒。
刘嬷嬷不耐烦地踢了她一脚:“滚回去做事,今日不用吃饭了。”
又有些赞许地看了眼丁香,丁香在这群木讷的宫人里最是活络,虽然喜欢贪小便宜,又爱作威作福,不过刘嬷嬷需要一个帮手,纵观其余人,也只有丁香最为合适。
翠枝和丁香正要向屋内走,便听到一声虚弱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嬷嬷,我自行过去吧。”
众人听到动静,抬头看过去,刘嬷嬷一时也怔住了。
往日遇到宫人染病,哪个不是拼命哭喊着求她救一命,眼前这个瘦小的少女,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拢着棉衣,面色惨白,唇色尽失,明明一副快要病死的模样,却□□着背脊,迈出门槛,一步一步向西边屋子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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