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初秋。
“都立秋了还这么热,不愧是深城。”云嫣把空调调低一度,惬意地缩进毛毯里,“空调真是科技进化史上最伟大的发明,感谢空调之神,我永远是你的信徒。”
方斯远端来一碟刚洗好的水果,电视里还在播放晚间新闻,云嫣抱着手机刷短视频,时不时往电视的方向瞟,又不想表现得太过在意。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的那点小心思早就被方斯远尽收眼底。
今天是访谈节目正式播出的日子,所有人都在等九点的节目播出,云嫣更是从七点就打开了电视,美其名曰听点新闻联播陶冶情操。方斯远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平时电视落灰了也没人开,陶冶情操就陶冶情操吧,也算是给央台的同僚多点支持。
“我快不行了哥,怎么还在进广告啊。”大洋彼岸,早早起来的方斯年正拿咖啡当白水喝,“这个播出时间对时差党也太不友好了,我嫂子呢?怎么不在你旁边?”
画面一转,云嫣入镜和方斯年打了个招呼,“你在美国跟着凑什么热闹呀?那边天亮了没有?”
“亮倒是亮了。”方斯年很没形象地打了个哈欠,“为了蹲直播我五点就起来了,上次见到五点的加州还是期末周通宵,等节目播完我要抓紧去补觉,十点还有早课。”
方斯年回国那会儿正巧赶上节目录制,她和小男友结束旅行回国,云嫣和方斯远都在电视台,没能第一时间去接机,错过了方霁明与方斯年男友的初次会面,可谓是一大憾事。
“爸爸实在太双标了,见到余一连个笑脸都没有,转头看到云嫣姐,脸上的褶子都展开了。”方斯年对此十分不满,“偏心!重男轻女!”
无辜被扣帽子的方霁明老同志表示很冤,而方斯远原本还在与余一共情,被沈蕙芝轻飘飘一句,“你妹对感情还真是专一”勾起了不快的回忆,火速倒戈。尽管方斯年极力澄清她和余一在被他们拆散后心里只有学习,是大学才重新在一起的,但很可惜,零人相信。
“嫂子,你也不信我么?”方斯年挤出一大滴眼泪,尽管是倒时差困的。
小姑娘连称呼都换了,云嫣只好顺着她哄,“相信,我相信。”
“我们这边开始放片头了。”方斯远无视方斯年的抗议,“你继续看广告吧,挂了。”
云嫣机械地往嘴里放水果,不就是上个电视么,说过的话还不至于现在就忘记了,淡定。
但是……
第一次在电视里看到自己的脸,还是有点羞耻。
录节目那天是方斯远带她去的,两人在不同的化妆间准备,她像个布娃娃似的被化妆师来回摆弄,根本无心关注镜子里的自己被化成了什么样子。稿子在手里被捏得皱巴巴,化妆师安慰她,“放松一点啦,现场都有提词器的。”
“可以一直看提词器吗?”
“唔……最好还是不要吧。”
彩排除了偶尔有点卡壳,整体还算顺利,流程顺完三遍,云嫣被叫过去补一下唇妆,方斯远看完摄影机里的效果,建议化妆师换个颜色,“有点显老。”
“你才显老呢。”云嫣皱眉,“这种时候不要让我紧张啊喂!”
“不显老呀,方记者是看不习惯这个发型吧?”化妆师端详着云嫣的样子,“卷发就是会显成熟一些的,不用管他,云老师,你觉得怎么样?”
云嫣摸着鬈曲的发尾,“我觉得还好,就这样吧。”
习惯了长直发,难得体验一次不同的形象,还蛮有意思的。
大家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正式录制前的准备工作,云嫣在心里默默记词,后颈突然被什么东西冰了一下,她小声惊呼,回过头,方斯远正拿着一杯冰水,一点也没有偷摸做坏事被发现的惊慌,脸上明晃晃写着一句话:就是我干的,你能怎样?
云嫣气得在他胸口捶了一拳,“要死啊你!”
方斯远好像没听见似的,也没哄她,径直进了演播室。
简直莫名其妙。云嫣在心里吐槽,你不理我那我也不理你。两人坐在那里宛如陌生人,方斯远念完开场白,镜头转到云嫣,她换上公式化的笑容,规规矩矩地做了自我介绍。
采访的问题没什么特别的,大致就是针对她的成长经历挖掘看点。节目组提前去她家里拍了几组镜头,云起平在摄影机前显得有些拘谨,毕竟云嫣是女儿,换药这种事都是赵亦蓉在做。赵亦蓉倒是面对镜头侃侃而谈,还展示了云嫣从小到大的照片,小时候的云嫣玉雪可爱,看上去和普通小孩子没什么区别。
“最危险的一次是小学六年级吧,在学校里受的伤,放学时有同学追逐打闹嘛,不小心把我撞到了,那时候是夏天,穿的少,晚上揭开敷料两条腿全是血疱。在家静养了半个月,结果食道狭窄又加重了,吃个面条都能呛到,咽又咽不下,吐也吐不出来,最后吐出了一条红红的东西,我和我妈都吓坏了。”云嫣笑着说,“当时还没有AI,我记得我妈是打了120,描述了一通才知道那是食道黏膜。”
“你怎么看待自己的求学经历?你高中的成绩是不错的,当时为什么没有选择继续深造呢?”
“其实上学对我来说是很痛苦的,因为学校里那么多学生,老师没有办法时刻盯着每一个人,如果我在学校受了什么伤,光是责任界定就很麻烦,所以我每到一所学校,我妈妈都会去校领导面前保证,出了事故我们自己承担。我能理解学校有顾忌,毕竟舆论总是偏向弱者的,就算是无心之失,也难免会有人借此大做文章。所以我很感谢我的妈妈,她真的为我付出了很多。”
“至于高考。”云嫣遗憾地垂下眼睫,很快又恢复了笑容,“当时还是不够成熟,想给家里减轻些负担,同时也觉得自己的身体实在吃不消。但我其实是很后悔的,所以我希望那些和我一样的病友们,尽可能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坚持读书,当然,并不是说我崇尚优绩主义。就算没法继续上学,我们还是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多去尝试,去发现自己的天赋,人生很长,随时都能重新开始。”
不可避免地会提到晚星,云嫣拿出准备好的道具,都是晚星曾送给她的钩针工艺品,也包括送给温照野的星星毯子,“她是一个很乐观的女孩,这些都是她用挛缩粘连的手钩出来的,很厉害对吧?我真的很想念她,如果她还在,我想她会比我更适合出现在这个节目中,她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节目播到这里,穿插了几张云嫣和晚星的合照,尽管打了马赛克,仍能看出女孩开朗的笑颜。孟蓁蓁给她发消息:「谁允许你煽情的?哭掉我一包抽纸!」
最后还给基金会打了波广告,方斯远在片尾念了一长串感谢名单,那些被云嫣走访过的病友家庭的照片一一出现,其中也包括孟蓁蓁,估计孟蓁蓁又能借此涨一波关注。
云嫣枕着方斯远的肩,突然福至心灵,“你当时是故意的吧?想惹我生气,让我把你当陌生人看,这样我就不会紧张卡壳了,可真有你的。”
“恭喜你啊云老师,时隔快两个月,终于反应过来了。”方斯远看着她笑,“我还以为你录完节目就知道了呢。”
因为是很顺利地一遍过,录完云嫣就忘记了那段不愉快,她和方斯远温照野,以及早就等在楼下的孟蓁蓁和司徒蕴一起去看了晚星,留下了一张在演播室举着钩针的合照。温照野开玩笑说幸亏放的不是母带,不然第一个看到节目的就是守墓大爷。
“说起来,也快到他们的婚礼了吧。”
关了电视,方斯远照常给云嫣换药,最近她状态很好,好几天都没见新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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