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黛,没钱咱就不治了,妈都快五十了,也不确定能活多久,花这么多钱不划算的,你赚钱不容易,把钱留着自己花,啊。”

黛烬想都没想地拒绝了,他潜意识里就知道这话要怎么答,照葫芦画瓢。

“妈,你别操心钱的事情,那是我该操心的。”

这话他妈从前和他说过太多遍,从他开始读书起,说到他开始工作后,说得他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不过也有用。

如今终于轮到他照着他妈的葫芦,画他自己的瓢了。

黛水清还是不放心,她虽然没住过这种私立医院,但每天早上都有人送新鲜的水果进来,她可是看得明明白白。

水果多贵啊,这都能被随便拿来送人,那她住的这医院收费还了得?

黛水清想都不敢想,只能求助儿子去想。

“小黛你老实和我说,你给妈找的这家医院,看妈这个病要花多少钱?”

黛烬手边有水壶,那是他早上刚去水房里接过水的,他拿起来,往医院消过毒的玻璃杯里一口气倒了大半杯。

明明是倒给他妈的水,他看着看着,自己却忽然想喝了。

因为他的嗓子干得说不出话。

看病要花多少钱?

他不知道,更不敢知道。

自打他妈住进来那天起,他就有意无意地逃避这个问题,甚至每次经过缴费处附近,他都有意绕着走、躲着走。

他不敢问,更怕有人问他。

还好他目前的运气还算好,还没遇到过有人来问他什么时候缴费,甚至哪怕实在躲不掉和人打了照面,工作人员也是礼貌地和他打招呼,他过得无比轻松。

没人看不起他,他却居安思危。

他不知道这些轻松的日子什么时候会结束,是忽然爆发还是尘埃落定他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早晚会死到临头。

他没办法坐以待毙。

所以他背着黛燃去找了新的兼职。

日结的工作辛苦,工资也低,但最大的优点就是日结,做完就给结钱,可最大的缺点,就是容易被黛燃发现。

关关难过。

为此他绞尽脑汁地躲黛燃,还好天助他也,黛燃正好要陪一个作息颠倒的朋友一起搞新房设计,天时地利人和。

关关过。

黛烬放下水壶,他早上刚从一个做夜摊烧烤的小店里回来,一夜没合眼,只在来的出租车上简单睡了一阵儿,连洗碗时卷起的袖子都忘了放下来。

其实黛燃买的新房子离这家私立医院并不远,黛燃想找他是很方便的,私立医院有的是给家属陪护用的空房,条件也并不差,黛燃完全可以在看完房子后赶回来和他一起睡,他们依旧可以天天见面。

这是最合适的安排,包括黛燃最初也是这么想的。

但被他拒绝了。

他不仅拒绝了这个想法,而且执意让黛燃住在新房附近的酒店里,只在医院留了一个家属陪护床,却也基本没住过。

因为他晚上根本不回来。

黛烬握着玻璃杯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五指被杯子捏成一个零蛋形状的圆。

不知道什么时候要缴费的念头像一把利刃,时时刻刻悬在头顶,他不敢休息,一闭眼脑子里全是数不清的零蛋。

余额零蛋。

医药费要好几个零蛋。

想给黛燃买东西,礼物也缀着好多零蛋。

他数不清。

他知道一直躲着不是个办法,现在赚的钱对于医药费来说很可能也只是杯水车薪,但他实在没别的办法了。

实在没办法了。

黛烬真的觉得好渴,但还是没喝水。

他把装了温水的杯子递给他妈,自己在床边坐下,偷偷把手机打开。

看着手机里的汇款短信,黛烬又开始一个一个数着存款后面不多的零。

个、十、百、千。

个、十、百、千。

个、十、百、千。

他一遍又一遍地数,生怕自己数错了,但数了几遍都数不到第五位数。

黛烬数数,黛水清就盯着儿子看。

黛烬又想起小时候他妈教他的不能说谎,被盯得心虚,但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编,因为他确实不知道花了多少钱。

还没想好要怎么编,黛水清就知子莫若母地抢答,提前堵上了他的话。

“你可别说你不知道,或者又找理由骗你妈。”

“妈,你怎么……”

他妈这话,怎么听起来好像反倒比他知道得更多似的……

黛烬蹙眉,好像有什么没抓住的重点从脑内一闪而过,还没等他想清楚是什么,就耍他玩似的撒欢儿溜了。

黛水清完全没意识到黛烬的异常,只当儿子是在想法子撒谎,摆摆手,劝儿子别当她面做无用功。

“你妈虽然没什么文化,但账单我还是认得的,你老实说花了多少钱就行了。”

瞬间,一道炸雷般的灵光再次闪过黛烬脑海,先前没弄清楚的盲点,这次带着没藏好的尾巴让他抓了个正着!

他呼吸一滞,说话时觉得空气都在跟着颤,嗓子干得要冒烟了,但只要他不是个哑巴,他今天就得把话问清楚。

“妈,你在哪儿看到的账单?”

*

“你好,我是三楼二十八号房的病人家属,请问一下我们的缴费记录能再出一份账单吗?”

黛烬这次终于敢直面缴费处,却不带丝毫扬眉吐气的欣喜,而是多出了数不清的疑惑和慌张。

他妈说账单是从黛燃那儿看见的,黛燃早就已经拿到了账单,还撕掉扔进了垃圾桶,可黛燃从没和他说过这件事。

“先生,您是想要账单拿去报销吗?”

黛烬只用一秒就听懂了办事人员不能说的言下之意,马上顺着话答应下来。

“对,我想再要一份账单,报销需要用。”

“好的先生,但这边查询到您的账单早在三天前就已经开过一张了,我院规定,一周内是不能重复开第二份账单的。

而且那份账单很可能已经走过报销手续了,我们建议您先核实一下情况,如果没有报销,麻烦您带着报销方提供的未报销证明过来,我们才能给您再开一张新的缴费账单,抱歉。”

黛烬仔细地听着报销流程,边听边想,抓重点问。

“那报销的地方在哪儿呢?我看过你们的广告牌和告示,你们的合作方和公立医院好像并不是同一个。”

“对的先生,我院的报销并不是走的联盟医保,而是来自一家慈善机构。”

“那我要去哪儿报销呢?”

“临济,全名临济慈善基金会,归临氏财团管辖,您导航一下位置就能找到,离我们医院不远的。”

黛烬悬着的心终究还是死了。

不会这么巧吧……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试探地问出基金会的名字。

“临,是哪个临?”

“先生,降临的临。”

降临的临……

依他看,这怕是归零的零……

兜兜转转,所有的努力和傲气一切归零,他还是得靠着临家的东西生活。

他爸是,他也是。

深深的无力感几乎要将黛烬吞没,他忍不住自嘲,或许一直以来都是他眼界太小,没看懂临家远非有点钱就能形容的。

无处不在的势力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无论黛燃走到哪儿都能被稳稳托住,无论他逃哪儿,都能被稳稳捞回来。

妈的,怪不得姓临的死都要姓临。

黛烬心里五味杂陈,除了嘲讽他爸两句,想不出更多的话来形容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他咽了咽口水,缓过神来就掏手机开始查地图。

他现在这么多心思管这些,他得先搞清楚黛燃究竟给他掏了多少钱。

临济确实离这里不远,医院在三环,临济在二环。黛烬在手机上和照顾黛水清的护工打了招呼,自己则直接大步出了医院,在路边招手要打出租车。

谁料他刚伸手,面前就忽然停下一辆低调的黑车,黑车司机降下窗户,男人戴了口罩墨镜,脸被遮掉大半。

“先生,我这是顺风车,您要去哪儿?顺路的话我可以捎您一程,比出租车便宜一半钱呢。”

黛烬犹豫了下,总觉得这司机声音在哪儿听过,但现在已经早上七点了,一会儿黛燃就要照例和他打视频电话,他得在此之前处理好事情,绝对不能让黛燃看到他出现在基金会里。

情急之下他没多想,报了自己要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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