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薄雾,透过窗纸落在怡兰轩的青砖上,映出细碎的光斑。康怡早已端坐在梳妆台前,脊背挺直,毫无半分睡意,眼底的暗沉藏着昨夜未散的警惕,还有筹谋已久的笃定。
苏婉轻手轻脚为她梳发,桃木梳划过青丝,动作柔得生怕惊扰了她。铜镜里的少女容颜精致,肌肤莹润,正是十八岁最好的年华,可那双眸子深处,是历经生死的冷寂,是藏着血海深仇的沉郁,半点不见少女的澄澈。
“殿下,昨夜窗外的动静,怕是康王或柳贵妃的眼线……”苏婉压着声音,指尖微微发颤,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
康怡抬眸,对上镜中苏婉担忧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冷笑,语气平静却带着锋芒:“既已被盯上,躲也无用。反倒要借着他们的眼,演好这场病弱孝顺的戏。今日出宫,既是为父皇祈福,更是要办一件生死攸关的事。”
她伸手打开妆匣底层,取出一支温润的青玉簪,簪身素净无纹,恰是母妃遗留之物,低调却难掩贵气。“备车,出宫前往皇觉寺,就说我心诚祈愿,要亲自为父皇挑选经书,不求人陪同,只带你一人。”
苏婉接过玉簪,小心翼翼簪进她的发间,应声正要转身,又被康怡叫住。她走到书案前,指尖抚过那本蓝皮册子,目光死死钉在“沈青崖”三个字上,指腹微微用力,几乎要将纸页掐破。
这个名字,是她前世的痛,是忠良惨死的憾,更是今生必须牢牢攥住的第一个筹码。前世皇觉寺梅林的初遇,是偶然;今生,是她步步为营的刻意相逢,是她逆天改命的第一子。
“到了皇觉寺,你寻机去后山脚下的破山神庙,悄悄打听一个人。”康怡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清晰,“沈青崖,字子瞻,江南苏州人士,二十三四岁,寒门书生,寄居破庙靠抄书度日。切记,隐秘行事,不可惊动任何人,更不可暴露我的身份。”
苏婉心头一凛,知晓此事事关重大,敛衽躬身:“奴婢谨记,绝不半分马虎。”
半个时辰后,素色马车驶离皇宫,朝着西郊栖霞山的皇觉寺而去。山道蜿蜒,层林尽染,枫叶如火,银杏鎏金,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康怡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熟悉的景致,心头五味杂陈。
前世她无数次来此祈福,求父皇安康,求王朝安稳,求自身平安,可最终落得毒酒穿肠、惨死冷宫的下场。这世间,从来没有神佛庇佑,唯有自身强大,方能掌控命运。
马车停在皇觉寺山门前,知客僧早已等候在旁,双手合十躬身行礼:“长公主殿下驾临,敝寺蓬荜生辉。”
康怡扶着苏婉的手缓步下车,一身月白宫装,发间仅一支青玉簪,素净淡雅,全然一副病后体虚、一心向佛的柔弱模样,恰到好处地契合了众人眼中温顺无争的长公主形象。“有劳师父,本宫只为父皇祈福选经,无需惊扰寺中高僧。”
穿过山门,大雄宝殿前香烟袅袅,檀香弥漫,僧侣的诵经声低沉悠远。康怡上前上了三炷香,跪在蒲团上,双目微闭,面上虔诚,心底却毫无波澜。她不信佛,只信自己手中的棋,只信血海深仇必报。
礼佛完毕,她以静心选经为由,婉拒了知客僧的陪同,独自往藏经阁走去。藏经阁隐在竹林深处,竹叶簌簌,光影斑驳,阁后便是那片梅林——前世与沈青崖初遇之地。
推开藏经阁木窗,后山梅林尽收眼底,虬结的梅枝苍劲有力,远处一道清瘦身影立在树下,朗朗读书声随风传来,铿锵有力,字字诛心。
“今盐铁之利,尽归豪强;边关之费,悉出黎庶。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此乃社稷祸根!”
是沈青崖。
康怡的心猛地一跳,不是悸动,是前世愧疚与今生庆幸交织的震颤。还好,还好一切尚早,他还未上书,还未落入奸人圈套,还活着。
“按计划行事,你去备茶,半个时辰后回来。”康怡低声吩咐,苏婉会意,悄然退下,前往山脚下打探消息。
她倚在窗边,静静听着那读书声,直到一炷香后,苏婉快步返回,压低声音回禀:“殿下,找到了!山神庙里确实住着沈公子,江南口音,每日都来梅林读书,守庙乞丐说他已住两月,穷困潦倒,却依旧日日苦读。”
“巳时三刻,时机正好。”康怡眼底闪过一丝精光,随手拿起两卷经书裹好,端起茶盘,径直往后山梅林走去。
越靠近梅林,读书声越清晰,那声音清朗温润,却藏着忧国忧民的赤诚,与前世记忆里的声音分毫不差。
梅林深处,老梅树下,青衫书生背身而立,衣衫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平整干净,身形清瘦,却脊背挺直,一身傲骨,不卑不亢。秋风拂过,掀起他的衣袖,露出瘦削却有力的手腕,手中书卷紧握,字字句句皆是赤子之心。
康怡在三丈之外驻足,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看着。这个心怀天下、耿直忠良的书生,前世因她而死,今生,她定要护他周全,收为己用,共破奸佞。
许是察觉到身后有人,沈青崖骤然转身,四目相对。
他眉目清秀,面色因长期饥寒略显苍白,可一双眼睛亮如寒星,澄澈又锐利,带着书生的警惕,上下打量着康怡。眼前女子素衣素簪,却气度雍容,绝非寻常人家女子,他微微蹙眉,拱手行礼:“姑娘冒昧,此处僻静,可是迷路了?”
康怡敛衽微微福身,语气温婉,却自带贵气:“公子客气,本宫在此祈福,闻梅林清幽,前来散心,无意打扰公子读书。”
“本宫”二字入耳,沈青崖浑身一震,连忙躬身行大礼,语气恭敬:“草民沈青崖,不知长公主殿下驾临,失礼之至,望殿下恕罪。”
“沈公子无需多礼。”康怡缓步走到梅树下,抬眸望着虬结的枝干,声音轻缓,“此梅树百年树龄,凌寒傲雪,独天下而春,公子偏爱此处,想来亦是爱梅之人。”
“梅有傲骨,不趋炎附势,做人、为官,皆当如此。”沈青崖直起身,语气诚恳,眼底无半分谄媚,只有文人的清高。
康怡转头看向他,目光灼灼,直接抛出利刃般的问题:“公子既言为官当如梅,那敢问公子,若为官者,面对君昏臣奸、黎民疾苦,当缄默自保,还是冒死直谏?”
这个问题太过尖锐,太过凶险,沈青崖脸色骤变,握着书卷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警惕之意瞬间拉满。在皇家寺院,对皇室公主谈论此等话题,稍有不慎,便是杀身之祸。
他沉默良久,终究抵不住心底的赤诚,沉声道:“草民以为,为官者,当以民为本,以社稷为重。若黎民倒悬,即便粉身碎骨,亦要直言进谏,不负天地,不负本心。”
“好一个不负本心!”康怡朗声赞道,目光里满是惜才与动容,“公子可知,前世有谏官直言弊政,却被杖毙朝堂,你便不怕落得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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